什么
莫先生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微微下沉了一下。里面已经站了一位他不认识的女士,穿着普通的黑白色办公套装,盘了一个整洁的发髻,没有一根多余的头发散落,身上有一股独特的皂粉味道,他忍不住多闻了几下。
“我去八楼。”莫先生说,她没有看他,手指却已经落在了八楼的按钮上,慢慢按了下去。十一楼的按钮已经亮着,电梯关上门,头顶上的钢索吱吱呀呀。电梯启动的一瞬间,他的耳膜轻微地胀了一下。那个狭窄的盒子带着他们上升,他在内心仔细翻找,确信没有在任何部门见过这位女士。
电梯的门终于开了,莫先生赶紧逃离了电梯轿厢,连同电梯里的思绪一起抛之脑后。戴利先生在咖啡机边上清理昨天残留的咖啡渣滓,莫先生经过的时候,拍了拍戴利先生的肩膀。
“昨天咖啡用得很快。”“是的,比平常快。”“可能要再订一些。”“是的,应该再订一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机在他们中间吐出一阵热风。“那就再订一些吧。”莫先生说。“是的。”戴利先生说。
黛西女士从他们边上经过,拿着一个水壶,也许是去浇她那盆虎皮兰了。他看到戴利先生在她经过的时候偷偷瞟了她好几眼。
莫先生坐到自己的工位上,今天的工作就和平常差不多,说不上多,也说不上少。上午需要填几张报表,报表已经由处理财务工作的伍德先生放到他的桌上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压下头晕眼花的感觉,戴上眼镜一条条开始比对。他总是习惯从第十九条开始,这样到开头和结尾都不至于太长。隔壁的同事拉开座位滚轮的声音,拿勺子在杯子里搅动的丁零当啷的声音让他分了一下心,不知道自己已经核对到第几条了,于是又从第十九条开始数。
“第七条的数目有问题。”莫先生指着报表上一个极小的格子对伍德先生说。伍德先生从座位上把身体抬起来一半,眯着眼睛看被他手指挡掉一半的那个格子。
“哦,是的,是的。”伍德先生又坐下了,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个部分是斯坦利先生负责的,你去找他了解一下吧。”转头又去整理手边的另外一叠文件,从中间抽出来一张。“顺便把这张也带给他。”
斯坦利先生的办公室在七楼,于是莫先生直接走安全通道的楼梯去找他了,楼梯间没有窗,风却从上面一层层地吹下来。它先掀动了七楼平台角落里的一张废纸,又钻进莫先生的衣领。他停下来,向上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后空空的,没有人下来。
“好的,这个地方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们办公室的打印机坏了,等修改好了我会拿过来给你的。”斯坦利先生看也没看就收下了那两份文件。电梯停在了十四楼,于是莫先生依旧上楼梯回去。
莫先生今天的午饭是在楼下咖啡厅买的火腿鸡蛋三明治配上一杯拿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还有一滩服务生忘记擦掉的水。他边吃边发呆,眼神无意识地跟随着过路的人群。一个路过的孩子吵吵着想要买那个红色的气球,在接过来的时候却没拿稳,红色的气球飞上了天空。气球一直向上,像是知道该往哪里去。孩子路过的时候瞥了他一眼,偷偷按瘪了咖啡馆门口那个塑料装饰。
下午的会议开到了五点,莫先生坐在长条桌子的末端,随着发言人的语言片段而漂浮。
“明天要催斯坦利先生把报表改正了给我,还要洗一下床单。我不希望我被派到那个新项目部干活……”他恍恍惚惚地想,“应该给黛西小姐准备一份礼物,她下个月就要过生日了,她的水壶已经有个豁口了,喷嘴不能太长……”
下楼的时候他发现二号电梯正在检修,他隐约想起自己上班的时候好像就是坐这台电梯上来的。检修牌上写着“上午发现故障”,具体时间被一块墨水遮住了。莫先生盯着那块墨水,忽然想不起早晨电梯里那位女士的脸。
回家的路上,莫先生一直专心在听车载广播里有关税率调整的内容,差点闯过了一个红灯,面前的行人骂骂咧咧地快走了几步。回到家里他继续打开了那个频道,他不知道中间错过了一段什么,广播里的人已经开始说国家元首访问的事情了。
莫先生打开水池的水龙头开始洗早餐的碗筷,水从他的手指间流过去,广播里的声音随着水声断断续续地流过来。他听见“调整”“访问”“预计明日”,每一个词都清晰,却听不清完整的句子。洗好碗的时候已经在播报天气预报了。他旋掉那个浑厚的男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杯壁上的水沿着他的手指滑下来。
隔壁楼下传来小孩子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他看过去,看到阳台上飘动的五颜六色的衣服。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那件白衬衫忽然鼓了起来,空荡荡的衣袖也被撑开,过了一会儿,它又慢慢贴回晾衣绳上。
晚风中飘来一股皂粉的味道,莫先生端着水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一整天都在等待这一幕。他本来在看那件衬衫,过了一会儿,却突然胸口发闷,仿佛站在阳台上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