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尼洛斯宫闱秘辛

编者序

正史里的索隆到了第三纪元,形象基本已经凝固成“塔里阴森森坐着、隔着真知晶石精神污染别人、养戒灵、熬老头,偶尔派兽人出去把事情办砸”的黑暗大领导。此人年轻时候难道没有正常社交吗?难道从第一纪元混到第三纪元,私人生活就只有工作、造戒指、打仗和被人砍手指?当年多厉害啊,骗得黄金大帝叫他老师,现在呢?不知道死没死。

这人活着的时候已经很会给旁人添麻烦,死后——姑且算他死了——仍旧如此。凡第二、第三纪元史书,翻不了几卷便有他。某城毁了,是索隆;某王疯了,是索隆;某戒指出了问题,是索隆;某几位老先生跋山涉水几十年,最后发现还是索隆。抄到后来,编者一见“魔君”二字,手腕便先疼。

然而正史里他又写得实在无趣,无非“狡诈”“残酷”“善惑人心”“为大敌之仆”“世间诸恶之源”云云。写得仿佛此人每天清晨一起身,先狡诈半个时辰,午后残酷一番,晚间再抽空惑几个人心,睡前检查一下巴拉督尔有没有足够阴森。若真如此,他能在中洲混这么多年,倒也是一种勤勉。

数年前整理南方旧卷,在佩拉基尔诸家散佚文书中,偶见阿美尼洛斯女子宰拉贝丝之名。其人出身王都旧族,生于法拉宗王时,与当时客居王廷的索隆往来甚密。旧说零散,有的只记一宴,有的不过一句闲话;至于某些更私人的事情,各本出入甚大,显然已经过许多人之口。

故搜罗诸说,参以王廷旧录、南方家传、港册残篇、宴饮杂记以及若干来源已不可考而内容颇有意思的材料,编成此书。其间孰真孰伪,读者自辨。若有人定要追问某句话是谁亲耳听见、某一夜究竟有没有第三人在场,编者只能说:你若这么讲究,当初就该早点出生,自己去问。

他若不服,可以自己来米那斯提利斯图书馆找我。编者在此抄了十年书,正想同他谈谈。

正文

法拉宗王在位时,阿美尼洛斯有一位颇有名望的贵族女子,名叫宰拉贝丝。她的父亲阿扎鲁贝尔出身王都西城旧族,先世原居昂督斯托,到阿尔-金密尔佐尔王时才迁入阿美尼洛斯,世代替王家管理仓储与海贸簿籍。论门第虽不属王族,但家中富足,与城中几家大姓也多有姻亲往来。她的母亲阿芭拉齐姆则出身罗门娜船主之家,外祖父曾随王师东征,受金带之赏。宰拉贝丝自幼随父母出入宫廷,在王都贵族间并不陌生。

法拉宗自中洲凯旋归来那一年,王家舰队遮海而入,几乎全城都去迎接。随船带回的金银珍物自不必说,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被押解回来的俘虏,后世称之为索隆。

他初入王都时,手足皆缚金锁,却并不显出败军之态。身形高大,肤色苍白,黑发垂至肩侧,神情平静,既无惧意,也无屈辱之色。行在王车之后,反倒衬得两旁持戟的卫士像是侍从。街上人群争相围观,有人向他掷花,也有人唾骂,他皆不理会。宰拉贝丝那日随母家女眷立于西市楼上,隔着人群远远望见他,只觉得这囚徒与寻常囚徒全然不同,便多看了一眼。索隆行至楼下时似乎曾抬头望来,但人群阻隔,究竟是否对视,已无人能确知。后来好事者多将这一眼说成日后诸事的开端。

索隆初至阿美尼洛斯时,王命严加看守,不许随意走动。但这规矩并未维持太久。他很快便摸清了法拉宗最在意的事:先谈中洲诸王与东方诸国,再论兵甲、造船与财赋,所言往往正中王意。起初是王召他问话,继而留他同席用餐,再后来便许他出入内廷。不久之后,看守撤去,金锁亦不再用,反而有王臣以不能与他交谈为憾。

宰拉贝丝后来曾以此事取笑,说阿美尼洛斯最善变的不是海风,而是人对一个囚徒的态度:第一日还叫“东方妖人”,过些时日便成了“王之贵客”,再后来,他从席间经过,已有人会主动起身为他让座了。

一日晚间,王在宫中设宴。海风自西面吹来,庭中灯火时有摇动。法拉宗心情甚好,席间叫索隆说些中洲旧事,众人原以为他会讲精灵诸王、古代战争之类,他却不知怎的说起了人的寿命。他说,中洲人大多命短,所以凡事都有一种努门诺尔人不大熟悉的急迫:相爱急,结怨也急;建一座城,未必等得到完工;生下孩子,也未必看得到他老去。索隆说这些时并无悲悯,只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实。席间有人笑道:“幸而我们不像中洲人。”索隆看了那人一眼,道:“诸位不过迟一些。”四周一时安静下来,法拉宗却大笑,以杯击案,道此话有趣。

宴散之后,众人陆续沿东廊离去,宰拉贝丝却没有立刻走。索隆经过时,她正在廊柱旁看庭中的灯,忽然开口道:“你方才说我们不过迟一些。既然终究都是死,迟与早究竟有什么分别?”索隆停下来看她,道:“你问的是寿命,还是死亡?”宰拉贝丝想了一下:“若我知道自己问的是哪一个,或许便不必问你了。”索隆听罢笑了,道:“王城里很少有人肯这样回答我。”宰拉贝丝说:“因为他们大多有事求你,我没有。”索隆问:“那么你留下来做什么?”她道:“想听听一个无所求的人,能从齐古尔这里听见什么。”

两人便沿长廊慢慢走去。那夜月色很淡,廊外能望见远处海上的零星灯火,宴后的宫廷已经渐渐安静,只偶尔听见守卫甲叶相碰。宰拉贝丝走了一段,问道:“你是维拉的敌人,所以故意在王面前谈这些,想叫人怀疑他们?”索隆道:“一句话便能动摇的东西,本来也未必站得很稳。”宰拉贝丝看他一眼:“这倒很像狡辩。”

走到西廊尽头,有一间临海的小室,平日供宾客歇息,案上还剩宴中未饮完的酒。宰拉贝丝进去以后自己倒了一杯,坐到窗边,说:“你这人很奇怪。别人一说到神,总急着叫人敬他们,或者恨他们;你说起维拉,却像在谈一群治理得不太高明的官吏。”索隆道:“他们本来也不过是在治理阿尔达。”宰拉贝丝抬眼:“这句话若让祭司听见,明日王恐怕又要替你换一批守卫。”索隆说:“所以今夜我只与你说。”她把酒杯送到唇边,却没立刻喝,只笑了一声:“你对每个女人都这样说么?”索隆答:“她们愿意听什么,我便谈什么。”宰拉贝丝问:“那么我愿意听什么?”索隆看了她片刻,道:“你想听有人认真回答那些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宰拉贝丝这次没有立刻接话。海风吹动窗边帷幕,灯火时明时暗。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么你告诉我,人为什么一定要死?”

索隆道:“我若回答,你便会信么?”宰拉贝丝答:“不信。”索隆道:“那很好。”宰拉贝丝失笑:“哪里好?”索隆说:“若第一晚就能让你相信,往后未免太无趣。”宰拉贝丝道:“你倒已经替自己定下第二晚了。”索隆看着她:“你若不来,便没有。”宰拉贝丝终于喝了一口酒,又问:“若我一直不信呢?”索隆道:“那我便说到你信为止。”宰拉贝丝再问:“若最后是你错呢?”索隆答:“那你便找出我错在哪里。”

这句话很合宰拉贝丝的心意。二人又谈了许久,宫中二更已过,长廊灯火也减了一半。值夜的侍者进来换烛,见二人仍在窗边,便垂目退去。宰拉贝丝看见,等人退出后忽然笑道:“明日王城里大概已经有十种说法了。”索隆问:“你怕么?”她道:“我只怕他们编得太差。”索隆说:“那你最好现在就走,再迟一些,他们知道得多了,反而不好发挥。”

两人一道回到外庭。夜里的风比来时更大,宰拉贝丝下阶时被吹乱了头发,只得停下来自己理了理,索隆在一旁也并未催促。到了宫门前,宰拉贝丝登车之前回头道:“你今晚其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寿数与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说罢便登车去了。

自此以后,宰拉贝丝入宫益勤,遇索隆于席间,散后往往迟归。初时二人所谈多涉维拉、中洲及古事,后来熟了,反少谈这些。有时只是同看新送入宫的东土奇物,有时论王都人物,索隆谈起数千年前的旧事如数家珍,对阿美尼洛斯眼下的人情却远没有那样熟悉。宰拉贝丝有一回说起席间两位同胞姐妹,他听了半日,竟把姐姐认成妹妹,被她笑了好几日:“你记得几千年前精灵诸王,却分不清昨日坐在你左边的是谁。”自那以后,她提过的人名、亲缘和婚姻关系,索隆便很少再弄错,宰拉贝丝反而嫌他记得太牢

又有一次,宰拉贝丝借给他一册旧诗,说其中有几篇尚可。几日后书送回来,她翻了不久,便发现页边多出数处笔迹。宰拉贝丝拿着书去问他:“这是我的书。”索隆答:“正因知道是你的,才写给你看。”宰拉贝丝原想把字抹除,后来翻到其中一处,发现他说得确实有些道理,反而更加不快,最终却也没有动手。

索隆居王宫日久,出入逐渐便利,宰拉贝丝也时常前往他的住所。有时索隆正被王召去议事,她到了便自己找书看,叫侍者给自己添一杯酒。宫人最初见她独自在那里还有些拘谨,后来次数多了,便也见怪不怪。索隆的屋子收拾得极整齐,书卷、工具、杯盏各有固定的位置,宰拉贝丝却偏喜欢随手乱放。起初只把杯子放错地方,后来连案上的卷册也会拿走。索隆回来往往看一眼便知道少了什么,她却不承认。有一次二人为一册海图争了三日,第四日她终于叫人把图送回去,里面却夹着一张西城酒肆的账单。索隆看过,在账单下面写了一句:“此酒不值这个价。”次日又原样送了回来。

二人一同饮酒时大多是宰拉贝丝喝,索隆很少动杯。她问过几次缘故,他只说不好喝。宰拉贝丝不服,特意从家中酒窖寻出一瓶百余年前的罗门娜旧酿带进宫去。索隆尝过,仍只说:“比平常好些。”宰拉贝丝道:“只好些?”索隆道:“你似乎比酿酒的人更需要我喜欢它。”宰拉贝丝被他说得恼了,索性自己喝掉大半,回家时已有几分醉意。第二日醒来,那只酒瓶却被人送回,里面还剩最后一杯,瓶下压着一张小笺,只写:“只这一杯尚可。”宰拉贝丝看完骂了他一句,却仍把小笺留下。

如此过了数月,两人的往来渐渐成了王都中无人不知的闲话。有人说宰拉贝丝不过爱索隆的相貌,也有人说索隆有意借她结交王都旧族,还有人坚称二人早已有私,连日期地点都说得十分详细。宰拉贝丝听见这些大多只当笑谈,有时还会追问一句,想听听故事究竟编到了哪里。索隆似乎更不在意。惟有一次宴上,有人借着酒意当面问她:“你与齐古尔究竟有什么话可说,怎么每次都说到那么晚?”她看了对方一眼,道:“你若也有值得人听的话,自然会有人陪你。”那人被四周笑了一阵,此后便无人再当面问她。

是年冬初,一位名叫阿扎尔昆的年轻贵族暴死家中,年仅二十六岁。他的父亲巴拉卡尔是王廷近臣,家世显赫;阿扎尔昆本人也颇有名气,他相貌英俊,善骑射,又常参加宴饮赛马,性情虽轻佻些,倒算不上坏人。宰拉贝丝与他从小相识,彼此算不得至交,却也常在宫廷和各家宴席上见面。死前一晚,他还在西城同几个朋友喝酒赌马,回家时一切如常,夜半甚至叫仆人送过一次水;第二天早晨仆人进房,才发现他侧卧在榻上,身体已经冷了。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王城里便有了好几种说法。或是欠了赌债,被债主杀害;或是与一位有夫之妇私通,被人报复;甚至猜测他大约早有自尽之意,众说纷纭。巴拉卡尔家自然一句也不肯信,只反复说儿子素来强健,绝不可能这样毫无缘故地死去,背后必定有人作祟。宰拉贝丝听见消息时正在宫中,起初以为又是哪一个无聊传闻,直到阿扎尔昆的弟弟亲自来报丧,她才知道是真的。她站起来便要走,索隆见她神色不对,问:“谁死了?”宰拉贝丝说了名字,停了一会儿,又道:“我昨日还见过他。”索隆说:“昨日见过的人,也许今日就会死。”这句话若在平时,她大概已经讥他一句,这次却没有,只披上外衣匆匆去了。

巴拉卡尔家门前已经停满车马,里面哭声不断。亲友各聚在一处,有人真心悲伤,也有人已经低声打听死者昨夜究竟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他妹妹伊芭拉齐姆坐在榻边,握着兄长的手不肯松开,宰拉贝丝劝不动她,只得陪着坐了许久。后来侍女来照看,她才起身出去,到了前厅,却发现索隆也在那里,正同巴拉卡尔说话。

宰拉贝丝皱眉道:“他怎么也来了?”巴拉卡尔先答:“是我请齐古尔来的,王也已经知道此事。”索隆回头看她:“看来我来得不合你意。”宰拉贝丝道:“你若只是来看热闹,自然不合。”索隆道:“死人有什么热闹可看。”

宰拉贝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巴拉卡尔此时早已顾不得平日的体面,只一再说儿子不可能平白死去,请索隆无论如何替他看看。索隆没有推辞,先叫人把阿扎尔昆昨夜用过的酒杯、水盏、衣物和房中未收的东西都原样留下,又逐一问最后见过他的是谁。几个仆人起初说得吞吞吐吐,宰拉贝丝听了一会儿,终于道:“别替他瞒了。他昨晚从米尔卡莲夫人那里出来,是不是?”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那仆人脸色发白,巴拉卡尔也猛地转头看他。宰拉贝丝却道:“这事王城里一半的人都知道,现在忽然装作没有,反倒更可疑。”

索隆问:“米尔卡莲夫人的丈夫善妒?”宰拉贝丝道:“人人都说他善妒,我看只是好面子。”索隆再问:“阿扎尔昆欠债么?”宰拉贝丝想了想:“对他来说不算很多,对借钱给他的人大概不少。”索隆又问:“最近他和谁闹过矛盾?”宰拉贝丝道:“他父亲,他表兄,一个赛马场老板,还有一个首饰商。”她数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若吵过架便足够杀人,他能活到二十六岁已经很走运了。”索隆忍不住笑了一声,巴拉卡尔立刻怒道:“这种时候也值得笑?”索隆便收了笑,道:“正因为仇家太多,才不能随便挑一个出来,就当作已经找到了答案。”

随后他进房查看尸体,宰拉贝丝原本没有跟进去,走出几步,却又折了回来。阿扎尔昆仍穿着昨夜的薄衫,脸色已经苍白,神情却很平静,看上去几乎只是睡着了。索隆俯身查看他的眼睑、嘴唇、指甲和颈侧,又叫人把灯拿近些。宰拉贝丝起初站在旁边看,过了一会儿便把脸转开。索隆问:“你害怕吗?”宰拉贝丝停了一下:“我认识他。”过了一会儿她又反问:“你碰死人倒很自在。”索隆道:“他不会嫌我失礼。”宰拉贝丝问:“你怎么知道?”索隆抬眼看她:“若他还会嫌,那倒是好事。”宰拉贝丝没有接话。

索隆又看了一阵,未发现明显外伤,也不见争斗或挣扎留下的痕迹。门窗昨夜都从里面关着,桌上甚至还放着半封没有写完的信,内容只说来日赛马之事。巴拉卡尔始终站在旁边,见索隆许久不说话,终于忍不住问。索隆道:“没有看出中毒的迹象。”巴拉卡尔道:“也许是一种极少见的毒。”索隆点头:“有可能。”巴拉卡尔又道:“或者巫术。”索隆道:“也有可能。”巴拉卡尔听出了他的意思,怒道:“你是在敷衍我?”索隆摇头:“没有证据的事,我也无法虚构出来让你安心。”

宰拉贝丝一直没有插话,到这里才道:“他说得对。”巴拉卡尔望向她,脸上的怒意一下又变成悲伤。宰拉贝丝声音也缓下来:“伯父,若真有人害了他,我们自然该找出是谁。可若没有证据,却因为不能接受他就这样死了,便先找一个人来怪罪,阿扎尔昆也不会喜欢这样。”巴拉卡尔坐了下来,许久才低声道:“他昨天还在骑马。”无人接话。

这一日一直折腾到深夜,仍没有查出什么。米尔卡莲夫人暗中遣人来,说阿扎尔昆昨晚确实去过她那里,不过他离开时一切如常;几个债主也都来问,账面虽然难看,却看不出谁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巴拉卡尔又翻出儿子近几个月的书信,总觉得里面或许藏着什么仇怨,宰拉贝丝与索隆便留在偏室,一封封替他看。起初还有几个家人在旁,后来众人都熬不住,陆续散去,只剩两个仆人守在外间添灯。那些信看来看去,无非赛马、宴席、女人、借钱还钱,宰拉贝丝渐渐烦了,把一封信丢到桌上,道:“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事情惊天动地,死后翻出来,原来也不过这些。”索隆正看一张账单,闻言道:“你希望他留下什么?”宰拉贝丝说:“至少留点值得我们熬这一夜的东西。”索隆道:“那你对死人要求太高了。”她抬头看他:“若你死了,留下的东西大概够别人读上一千年。”索隆道:“也未必都是我想叫人看的。”宰拉贝丝笑道:“你也怕别人翻你的东西?”索隆答:“我怕他们看不懂。”她道:“真是傲慢。”

宰拉贝丝随手又抽出一张单据,看了一会儿,道:“阿扎尔昆欠一个首饰商三百枚金叶,账上却又写已经付清。”索隆接过去,只扫了几眼,便道:“我猜这是替别人买的东西。”宰拉贝丝凑过去看,两人肩臂挨在一处,她也没有留意,只指着其中一行问:“怎么看出来的?”索隆点了点日期和收货人的名字。宰拉贝丝顺着看下去,忽然道:“这是他妹妹生辰前七日。”后来果然在伊芭拉齐姆房中找到了那件东西,是阿扎尔昆去年送她的一对金镯,与他的死没有半点关系。宰拉贝丝重新坐下,半晌才道:“忙了半夜,只查出来他对妹妹还算不错。”索隆说:“也比什么都没查出来强。”又过许久,灯芯烧短了,侍从进来添油。宰拉贝丝已经困得厉害,还撑着看手里的信,索隆伸手把那一页抽走,道:“这一封你已经看过三遍了。”宰拉贝丝说:“我在想事。”索隆道:“你在睡。”她道:“我睁着眼。”索隆看了她一眼:“死人有时也是。”宰拉贝丝瞪他,却实在懒得再争,只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十分安静,两个侍从都退到了外间,窗外仍是一片黑。宰拉贝丝觉得身上多了些重量,低头才发现披着索隆的外袍。他仍坐在对面,桌上的信已经换了一摞。宰拉贝丝揉了揉眼睛,问:“你不睡么?”索隆道:“我不需要。”宰拉贝丝只问:“查出什么没有?”索隆说:“没有。”她沉默片刻,又问:“那他为什么死?”索隆把手里的信放下,道:“不知道。”宰拉贝丝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望了他一会儿:“我似乎没怎么听见过你也会不知道。”索隆答:“因为你问我的那些,我大多知道。”宰拉贝丝把身上的外袍拢紧了一点,道:“我不喜欢这个答案。”索隆说:“所以人们才总喜欢寻找一个,或造一个。”

宰拉贝丝安静了许久,才道:“他才死了一天,已经有十几个人猜测他为什么死,再过几年,只怕人人都会知道。”索隆道:“死人最大的坏处,就是不能起来纠正活人的说法。”宰拉贝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问:“活着便能么?”索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至少还有余地。”窗外渐渐有了微光。等到日出前后,巴拉卡尔终于允人将尸身收殓,伊芭拉齐姆又哭了一场,宰拉贝丝陪了她一阵,直到家中诸事稍定,才同索隆一起离开。两人一夜没有睡,走到街上时,卖饼和牛乳的小贩已经支起摊子,阿美尼洛斯照常醒来,仿佛昨日并没有少一个人。

走出一段,宰拉贝丝忽然道:“我还是不信你所说的话。”索隆答:“你也不必心急得出结论。”她想起自己还披着他的外袍,便脱下来递过去。索隆接过,看了一眼袖口,道:“我以为你至少会洗干净还我。”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灯油,便道:“那就算你送我了。”索隆说:“我没有说送。”宰拉贝丝已经走向车边:“如今说也迟了。”说完便上车回家。

后来又查了数日,始终没有发现阿扎尔昆中毒、受伤或遭人暗害的证据。巴拉卡尔始终不能全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依礼法将儿子安葬。王城议论了一个多月,渐渐又有别的事情可谈。巴拉卡尔家闭门守丧,伊芭拉齐姆很少出门,米尔卡莲夫人也有几个月没有在宫中露面;等到来年春天,新的赛马、婚事和从中洲运来的珍货陆续进城,先前那些毒杀、情杀的说法便少有人再提。宰拉贝丝偶尔经过巴拉卡尔家的旧宅,还是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阿扎尔昆还曾骑着马从街口过去;除此之外,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只有索隆那件外袍一直没有还。

起初他问过一次,宰拉贝丝说已经叫人送洗;过了十几日他又问,她便说忘了。第三次索隆亲自到她家来,进书房便看见那件外袍正搭在椅背上,显然早已洗得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道:“看来你家的仆人走得很慢。”宰拉贝丝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你既然找到了,自己拿走就是。”索隆果然伸手去取,她这才从书上抬起眼。两人对看片刻,索隆又把手收了回来,道:“算了。”宰拉贝丝问:“怎么又不要了?”索隆道:“至少能叫你欠我一件东西。”宰拉贝丝笑道:“我欠你的还少么?”索隆问:“你什么时候欠过我?”她把书合上:“那便没有。”

此后二人的往来愈发亲密。索隆进宫议事时,宰拉贝丝若也在,常等他事情办完再一同离开;索隆没有王命在身的时候,也会去西城找她,有时恰逢阿扎鲁贝尔家中宴客,便干脆留下用饭。阿扎鲁贝尔最初对这个忽然得宠的中洲人有些戒备,后来同他谈论过一次东方海路、港税与船货之后,态度倒缓和不少,再见索隆来时,甚至会主动留下他问几件中洲诸港的事。阿芭拉齐姆始终待他客气,有一日晚间索隆走后,她问女儿:“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宰拉贝丝正在摘耳环,闻言道:“知道。”阿芭拉齐姆看了她一会儿:“那就比不知道更麻烦了。”宰拉贝丝后来把这句话说给索隆听,索隆想了想,竟道:“令堂说得很有道理。”

相处日久,原本那些不值得留意的习惯,也渐渐熟悉起来。宰拉贝丝知道索隆做事时并不介意旁人在边上讲话,但谁若碰了他的工具,他一定会立刻抬头;也知道他不爱甜酒,却不承认自己喜爱一种王都小孩子很喜欢的蜜饼。索隆则知道她早晨不愿见人,知道一篇颂诗若写得太长,她听到一半一定走神;也知道她每次说“我并不在意”,往往正说明她十分在意。此等事情都算不上值得入史的大事,然而情好大抵由此日深。

王城里关于二人的传闻也从猜测渐渐变成默认,宴席排座时常有意无意把他们安排得近些,宰拉贝丝也不回避。有一回某位贵女笑她:“如今你若夜里迟归,我们连猜都不用猜了。”宰拉贝丝道:“那倒替诸位省事。”索隆当时正在旁边同人说话,像是没有听见,回去路上却忽然问:“我原来这样容易猜?”她看了他一眼:“只对聪明人。”索隆没有再问,嘴角却一直带着一点笑意。

一夜春雨来得很急,宰拉贝丝在宫中待得太晚,等要回去时,雨水已经把道路冲得几乎不能行车。索隆便叫她等雨小些再走,她也没有反对。谁知这一场雨一直下到天亮才渐渐停歇。那夜究竟发生过什么,后来流传的版本极多,有些话彼此矛盾,显然大半不足信。唯一较多人提及的是,第二日近午,宰拉贝丝从索隆所居出来时,肩上仍披着去年那件被她扣下的外袍。此事很快又成了王城的新谈资,宰拉贝丝听见以后也不辩解,只道:“他们这一回倒猜得比从前准些。”

自此以后,二人的关系在亲近之人眼中已不算秘密。有人私下取笑宰拉贝丝,说齐古尔如今得王宠信,金银宝物什么没有,怎么同她相好这样久,竟连一件像样的首饰也不曾送过。宰拉贝丝听完反而奇怪,道:“我又不缺首饰。他若从铺子里随便买一件已有的东西送我,我才要生气。”索隆听见这句话,也未说什么。

到了夏末,宰拉贝丝有一日去找索隆,见他内室的门关着,外间案上却放着一只从未见过的黑木小匣,没有金银装饰,也没有上锁。她坐着等了一会儿,见里面始终没有动静,便顺手把匣子拿过来,才打开半寸,内室忽然传来索隆的声音:“放下。”宰拉贝丝停了手,道:“你这里还有不能看的东西?”索隆从里面出来,袖口挽到肘上,手上还沾着一点银灰。宰拉贝丝说:“那你应该锁起来。”索隆道:“你连这一会儿也等不得?”宰拉贝丝便把匣子放回原处:“既然这样,我不看了。”说完果真转身去翻旁边的书。索隆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自己把匣子拿起来递过去:“现在可以看。”宰拉贝丝却不接:“忽然没兴趣了。刚才是偷看,现在是你让我看,意思不一样。”索隆道:“那我出去,你再偷看一次。”宰拉贝丝终于笑了,把匣子接了过来。里面铺着深色软布,放着一枚发簪。簪身以乌银为骨,比王城女子常用的式样略长,既不镶金,也没有宝石,近簪首处却分出几道极细的银纹,彼此交缠,远看有些像海鸟收起的翅膀,近看又像一种她没有见过的枝叶。宰拉贝丝原以为索隆若送东西,总该做得十分华丽,见这发簪反而素净,拿在手中看了好一阵,才问:“你做的?”索隆道:“不是。”她抬头看他。索隆这才道:“自然是我做的。”宰拉贝丝说:“你如今也学会说废话了。”

她拿着发簪对窗光看,又以手指慢慢摸过簪身,忽然在背面碰到一道很浅的凹痕。翻过来才见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既不像是努门诺尔文字,也不像精灵文字。宰拉贝丝问:“这是什么?”索隆道:“我的标记。”宰拉贝丝道:“送给别人的东西,也要留下你的标记?”索隆答:“我做的东西,总该让人知道是谁做的。”她笑道:“怕以后有人误认为来自别处?”索隆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那确实不可容忍。”宰拉贝丝又笑,低头把簪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为什么不用黄金或宝石?”索隆道:“你已经有很多。”“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索隆这一次倒答得很快:“不知道。”宰拉贝丝愣了一下。索隆道:“做的时候觉得你大概会喜欢,现在看来还没有猜错。”她把簪子放回匣中:“若我不喜欢呢?”“重做。”“做到我喜欢为止?”“自然。”宰拉贝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把簪子重新拿起来递过去:“替我戴上。”索隆接过,她便背过身去,把原来的金簪取下,长发散了一半。索隆起初似乎很有把握,摆弄半天却始终没弄好,宰拉贝丝从铜镜里看着他,忍了一阵,终于道:“你扯疼我了。”索隆沉默片刻,只得把已经弄乱的头发重新放下。宰拉贝丝伏在案边:“世上竟还有你不会的事情。”索隆道:“总有几样尚未学会。”第二次总算簪了上去,只是歪得十分明显。宰拉贝丝照了照镜子,道:“我若这样出去,人人都会知道是谁替我簪的。”索隆道:“那不是正好?”宰拉贝丝从镜中看他一眼,自己把发簪扶正,却没有换回原先那支。

当晚宫中正有宴席,她便戴着去了。那簪子的式样与王城常见之物不同,很快便有人赞美它独特,宰拉贝丝只说:“大概的确手艺尚可。”这句话后来传到索隆耳中,他特意问她什么叫“尚可”。宰拉贝丝道:“连头发都不会簪的人,还想叫我怎么夸?”索隆说:“我做的是发簪,不是你的头发。”她道:“既然送给我,就该连怎么用一起学会。”索隆只答了一声“好”,后来竟真的学会了。

宰拉贝丝坐在镜前,由他替自己把那支发簪簪好,忽然道:“我认识你这么久,竟一直不知道你原来叫什么。”索隆从镜中看她:“你不是一直在叫么?”“齐古尔是别人叫的,总不会是你最初的名字。”索隆没有立刻回答,替她把最后一绺头发拢好,才道:“迈隆。”宰拉贝丝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听着很像精灵的语言,便问是什么意思。“可敬,可佩,或者令人赞叹。”她听完便笑了:“你倒很不谦虚。”说完,又像试一个陌生词似的叫了一声:“迈隆。”这一次索隆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宰拉贝丝问:“那我不该叫?”“我没有这样说。“只重新把她略微歪掉的发簪扶正。

索隆住处有一间临南庭的小室,原本堆着书卷和不常用的器具,宰拉贝丝嫌里面又暗又闷,某日干脆叫人搬走一架旧柜,又在窗前添了一张软榻。索隆回来见屋子变了模样,只问:“这是谁的房间?”宰拉贝丝正躺在新榻上看书,道:“原来是你的。”索隆最终也没叫人把东西搬回去。后来那间屋里渐渐多了不少不属于他的东西:一只王都烧制的青杯,两册宰拉贝丝看了一半便丢在那里的诗集,一件薄披衣,还有几封写了却忘记带走的信。索隆也没有收起来,只任它们留在那里。有一次宰拉贝丝见他把自己随手放下的杯子挪回窗边,笑道:“你不是最烦东西放错地方么?看来你如今标准宽松多了。”索隆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要看是谁的东西。”她听了,随手把刚吃完的果核扔过去,正落在他案上一卷公文旁边。索隆看了一眼:“这个除外。”宰拉贝丝道:“太迟了,已经是你的了。”

还有一次,宰拉贝丝顺走了索隆一把削笔用的小刀,实在好用。索隆找了一阵,后来亲眼看见她拿着那刀削笔,问:“原来在你这里。”宰拉贝丝道:“少一把刀又不会怎样。”索隆说:“这不是多少的问题。你若开口,我自然会给。”她反问:“那还有什么意思?”过了几日索隆索性重新做了一把给她,新刀比原先那把略轻些,握起来也更合她的手。宰拉贝丝看了看,却发现刀柄上没有他惯常留下的记号,便问:“为什么这个没有?”索隆道:“我以为你嫌我什么都要留名。”她说:“我什么时候嫌过?”索隆想了一阵,竟道:“也是。”便把刀拿回去,第二日再送来时,柄上已经多了那个小小的记号。

阿扎鲁贝尔见二人如此来往,从来没有公开说什么,只在某日私下问过女儿:“你信他么?”宰拉贝丝答:“有些信,有些不信。”其父问:“哪些信?”她想了想:“他说自己会做的事情,我大多信。”阿扎鲁贝尔又问:“他说的那些道理呢?”宰拉贝丝笑道:“那终究还得是我自己想的。”阿扎鲁贝尔看了女儿一会儿,道:“这倒还好。”宰拉贝丝问哪里好,他却没有解释。

到秋天,索隆随王离城数日,往北方查看新修的道路与工事。归来时已经将近夜半。宰拉贝丝那日原在家中宴客,客人散去以后听人说齐古尔已经回宫,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换了衣服便乘车进宫。索隆刚刚沐浴过,长发尚湿,见她这样晚进来,问:“有事吗?”宰拉贝丝道:“没有。”索隆看她一眼:“那你来做什么?”她站在门边想了一会儿,说:“看看你是不是死在路上了。”索隆笑道:“可惜没有。”宰拉贝丝道:“确实可惜,我白跑一趟。”嘴上这样说,人却没有走,只在窗边坐下来。索隆叫人送了热酒,她嫌味道不好,只喝半杯便放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不过是北边的道路、途中遇见的一个极蠢的官吏,以及王城这几日又闹出了什么笑话。宰拉贝丝渐渐困了,靠在软榻上一句话隔半天才答。索隆问她要不要回家,她闭着眼道:“太晚了。”

第二日醒来时,索隆已经不在房中,窗外日光很好。宰拉贝丝起身梳头,在镜前拿起那枚乌银发簪,这一阵常戴,背后的印记已经有了浅浅的磨痕。侍女问她今日是否换一支新的,她看了看手里的簪子,道:“不用。”随后仍旧把它簪回了头上。

其年冬前,罗门娜遭了一场多年未见的大风。阿芭拉齐姆母家恰有几艘船归港,她原本带宰拉贝丝回去料理一些家事;索隆也奉王命在罗门娜查看新建船坞与舰队用料,故几人都在城中。风暴起初并无异状,傍晚以后却忽然转急,外海三艘归船来不及避入内港,其中一艘撞上东侧礁石,另一艘折了主桅。港中一时大乱,火把、号角与呼喊声混在风里,各家都有人往岸边跑,有船主自己要放艇出去,也有守港官吏命众人不得擅动。索隆赶到时,第一件事便是叫人封住两处码头,只留熟悉礁道的领港员与水手,又命仓中所有长索、油布、灯具一律取出,不论属于王家还是私人;随后按各船位置分人救援,谁掌灯、谁放索、谁驾艇,全由一处发令。有人不服,说自己的船还未救,怎么能先去帮别人,索隆只答:“今夜港中没有谁的船,只有还活着的人。”话说得很不客气,却无人真能驳他。不到一个时辰,原先岸上混乱竟渐渐停了,第一艘救援艇带回十一人,第二艘又救回七人,其中两个已冻得失去知觉。宰拉贝丝跟着母家的人在仓中替伤者换衣、烧水,偶尔从门口望出去,只见索隆从头到尾都站在雨里,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每一句话都等他定夺。她想,事情一到索隆手里,人人忽然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难怪法拉宗越来越愿意把事情交给他。

到了后半夜,风势更坏,东礁那艘船已经侧倒了一半,甲板上仍有人举灯求救。港中最后还有两艘小艇可用,老臣纳尔巴齐尔却忽然同索隆争了起来。纳尔巴齐尔年轻时做过领港员,在罗门娜任港务四十余年,对外礁水道熟得不能再熟;他的次子也正在那艘船上。他找来五个自愿同行的老水手,要趁潮水尚未完全转向前再出去一次。其中两人是那艘船的随行水手,知道船上还有自己熟识的同伴;一人是船主旧仆,家中尚有亲眷在船上;另两人则是当夜值守外港的领航员,若不去,日后也难以面对同僚与船主。索隆不许,纳尔巴齐尔说从北堤绕过去还有一条背风水道,索隆答那条水道今晚已经不能走;老者怒道:“我已走过几百次了,若判断错了,死的是我。”索隆说:“还有他们五个。”五人却都说愿意去。索隆扫了他们一眼,道:“明日港中还要有人领船,我不会拿六个活人去换一群未必还活着的人。”纳尔巴齐尔脸色一下变了:“那是我的儿子。”纳尔巴齐尔当即便要自己解艇,索隆叫守卫拦住他,又命人收走两艘小艇的桨。那五个水手虽没有动手,神色也都很难看。宰拉贝丝恰从仓中出来,看见这一幕,先问纳尔巴齐尔:“你真认为能过去?”老者说:“纳尔巴齐尔几乎发怒:“我在海上活了六十年。”宰拉贝丝便没有再问,只转向索隆。索隆道:“今夜的死亡已经够多了。”她看了看礁外那一点在风雨中时隐时现的灯,没有说话。

风到清晨才渐渐减弱,东礁上的船已经断成两截。后来从海中救起四人,又寻到七具尸身,其余皆不知所终,纳尔巴齐尔的儿子也在其中。老者整夜没有离开岸边,尸体送回来时,他亲自去认,认完便坐在那里,再没有说话。索隆走过去告诉他,若昨夜再放艇,多半只会添六个死人。纳尔巴齐尔抬起头,道:“也可能多几个活人。”索隆说:“的确可能。”老者问:“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呢?”索隆答:“我只知道当时应当怎么做。”纳尔巴齐尔望了他许久,道:“我没有求你救。”旁边几个人都变了脸色,索隆却并未动怒,只道:“若再来一次,我仍会如此。”纳尔巴齐尔点点头,便起身随人料理儿子的尸身去了。

宰拉贝丝那时也在旁边,后来索隆问她是否觉得自己做错了,她答得很快:“那两条艇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五个人也不是。若他们出去以后再出事,岸上的人还得冒险救他们。你既然接了整个港口的号令,就不能只看他想救谁。”索隆听完只道:“我也是这样想。”此事二人便没有再谈。

这场风暴最后死了三十余人。法拉宗闻讯震怒,命王廷查问罗门娜为何号令混乱,又为何几艘归船的名册同实际登船之人不能相合。索隆借此提出整顿诸港:各处船籍、货单与水手名册改用同一格式,海灯、信号与救生艇皆依港口大小定数储备,遇风暴、火灾与战事时,王家港务官得统一调遣船只、人手与仓中物资,各家不得自行其是。各港原来自定的适航标准、航季、领港员任免与部分船只调度,逐渐归入王廷统一核准;地方仍可陈报水势、天气与旧例,却不再自行作最后决定。纳尔巴齐尔提出反对,说罗门娜与昂督斯托各有自己的海况,许多事在当地做了四十年的人尚且不敢说一定知道,阿美尼洛斯不能因为收齐几册簿籍,便觉得自己比港里的人更懂那片海。索隆道:“正因为一人只能知道一处,才要将各处所知汇在一起。罗门娜的人知道罗门娜,却不知道王今年要调多少船去中洲,不知道别处缺多少木料、多少水手,也不知道一艘船留在这里,会使另一处少什么。地方所见并没有错,只是不全。若他的决定只关乎自己,自然无妨。可一座港从来不只关乎自己。”老者看了他很久,道:“风暴那夜我听你的,因为港里只剩两条艇,人人的命都拴在一起。”索隆道:“风停了,船仍会沉,人仍会死。”纳尔巴齐尔一时没有回答。最后新章仍依索隆所议定下,只保留少数地方可以自行处置的例外;他也没有借机罢免纳尔巴齐尔,反而请王仍留老者掌罗门娜港务,说“知道当地实情的人仍然有用”。纳尔巴齐尔听说以后只道:“原来我如今是有用。”旁人皆以为他仍在赌气。

新法推行以后,效果确实很好。各港从前常有重复征调、船籍不清与出了事故互相推诿之事,如今少了许多;次年春天罗门娜又逢一次急风,港中依新制封港、点船、调人,一个人也没有死。阿扎鲁贝尔看过新章,颇为赞许,说若早几年便如此办理,王仓和各港不知能少多少糊涂账。宰拉贝丝也说:“我没有觉得这法不好。”其父看了她一眼:“那你近来每次听人夸齐古尔,为什么都是这副神情?”宰拉贝丝自己也说不清,只道:“大约因为他们夸得太多。”阿扎鲁贝尔笑她小气,她也就笑过去。

又过几日,她在宫中看见索隆案上摊着几份新送来的港务文书,其中一处地方官请求依旧例自行决定冬季停航的日期,被王廷驳回;索隆正在旁边批注,叫他们照新定日期办理。宰拉贝丝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夜拦住纳尔巴齐尔,那时没有工夫让六个人各自决定,也没有多余的船给他们冒险。现在也没有工夫么?”索隆将笔放下,道:“一艘不该出海的船今日出了港,也许三个月以后才沉;一个不合格的领港员今日得了职位,也许十年后才害死人。结果来得慢,并不使错误变得更可取。”宰拉贝丝道:“所以你便觉得最好由知道得最多的人替大家决定。”索隆说:“不是最好。是既然知道有更好的判断,就没有理由故意采用更差的。”她看了他一会儿,道:“可若这样说,人这一辈子倒很少有真正不急的时候。”索隆似乎觉得此话并没有什么难答:“本来就没有。”

宰拉贝丝没有立刻反驳。她忽然想起阿扎尔昆死的那一夜,他们翻了一夜书信,最后索隆说“不知道”,那时再也没有什么选择可替他做;如今事情尚有可为,索隆便不会停在那里。她问:“若你还不知道,却又必须决定呢?”索隆答:“那便依现有的一切,选最可能正确的那个。”宰拉贝丝道:“若旁人不这样选?”索隆看她:“那要看他的错误会害到谁。”这个回答十分合理,她一时也找不出哪里不对。

索隆见她不说话,便问她晚上是否留在宫中,她说父亲还有客,要回去;索隆便叫人取她前些日子落在南室的一册诗集。宰拉贝丝接过,翻开便见其中又添了两处旁注,道:“你怎么又写我的书?”索隆道:“那两句实在太坏。”她说:“所以你便非改不可?”索隆道:“我只写在旁边,又没刮掉原句。”宰拉贝丝看了他一眼,道:“这一回倒还知道留着。”索隆只当她仍在取笑,俯身亲了亲她额角,便送她出去。

其后一年间,阿美尼洛斯关于死亡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宴席上的玩笑与私下议论:有人说西方诸神既自称爱人,却偏不肯解释为什么人必须离世;也有人说所谓“死亡的恩赐”,不过是精灵与维拉替凡人取的好听名字。这样的说法从前也并非无人讲,只是多半说完便算了,如今却越来越少有人觉得需要避讳。那年冬天,一位在王廷供职多年的老臣病逝,享寿已高,家中照旧请人依古礼致辞,其中一句说死者“终于归于一如所定的命运”,席间竟有人低声笑了。宰拉贝丝当时也在,回头看了一眼,见笑的人并非轻薄少年,而是两个素来很稳重的王臣。其后一人向她解释:“若这是命运,谁定的?若是礼物,又为什么人人都不肯收?”她却又道:“这问题倒是不坏,可是你又肯定你的答案吗?”对方一时语塞,旁人便笑起来。

这样的议论渐多以后,连第一纪元的旧事也重新被人翻出来,如今却渐有人说,古史既多由西方与精灵传下,魔苟斯既败,其事自然全由西方诸神记述,未必没有失实之处。索隆对此从不避讳。有人席间提到“大敌”,他便说“米尔寇”;有人问起魔苟斯昔年所为,他也仍答“米尔寇如何”。起初旁人听着多少有些异样,后来法拉宗先这样叫了,王廷中便渐有更多人跟着改口。

索隆从不阻止这些议论。有人当面问他死亡究竟是不是维拉所谓的恩赐,他也很少直接答是或不是,只问:“若一件礼物不得拒绝,收礼的人甚至不能知道其中是什么,还算礼物么?”这类话很快便在王城传开,转述到第三四个人口中时,往往已经成了“齐古尔说维拉欺骗人类”。宰拉贝丝有一次拿此事笑他:“你如今说一句话,别人能替你多说十句。”索隆道:“那又不是我说的。”她说:“可他们都很愿意说成你的意思。”索隆只笑了笑,并不十分在意。

法拉宗却显然越来越喜欢听这些话,尤其爱听关于努门诺尔人本不该受制于死亡的说法;王宴上谈起先王寿数、精灵的不朽与西方禁令,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席间消遣。有一日晚宴,一个年轻贵族借酒问索隆:“若维拉真的隐瞒了什么,那么米尔寇呢?他既曾反抗他们,难道知道别的路?”索隆没有立即回答,只道:“一个人若自幼被关在暗室里,第一件事不是先问门外有什么,而是承认门可以打开。”那人听得兴奋,又问:“打开以后呢?”索隆道:“出去。”席间一阵笑声,法拉宗尤其喜欢这句话。宰拉贝丝坐在稍远处,等众人笑过,才举杯道:“也最好先看看门外是不是悬崖。”索隆隔席望向她:“所以总要有人先出去看。”宰拉贝丝说:“那便看过回来告诉我,不必替我走。”旁人仍当二人在说笑。

宴散以后,宰拉贝丝仍去了南室。索隆回来得稍晚,进门时还在解宴服上的金扣。宰拉贝丝坐在榻上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方才说,总要有人先出去看。你自己看过么?”索隆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道:“我所见的比王城这些人多。”宰拉贝丝说:“这不是回答。”索隆将外袍搭到椅背上,才道:“我不知道米尔寇如今还能不能给人不死,也不知道他昔日所能做到的,今日还剩多少。但我知道维拉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们。”宰拉贝丝点了点头:“这我信你比我知道得多,知道得多和得出结论,还是两件事。”索隆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逼她回答,只问要不要酒。宰拉贝丝说不要,目光却落在他案上一卷没有收好的图纸上。纸面露出半边圆形基座与一道极高的拱顶,她走过去抽出来看,才发现并不是寻常宫室:正中有巨大的穹顶,四面却几乎不开窗,内殿深处又画着一处高台,上方留有通向屋顶的烟道。她看了一阵,问:“这是什么?”

索隆没有伸手夺回,只道:“王准备在城中建一座新殿。”宰拉贝丝又低头看图:“给谁?”“米尔寇。”这名字真正从他口中作为受祭者说出来时,她还是停了一下。图纸画得极精细,连石材、通风和人流出入都已经标好。她问:“已经定了?”索隆道:“王意已决,地方也选好了。”宰拉贝丝翻到下一张:“你画的?”“有几处是。”她顺着线条看下去,又问为什么穹顶要这样高、为什么只留这一处烟道,索隆便一一解释。两人说了一会儿建筑,直到宰拉贝丝忽然问:“谁主持祭礼?”索隆神色如常:“王要我主持。”宰拉贝丝看了他半晌:“你答应了?”“自然。”

她把图纸慢慢放回案上,道:“我知道你从前侍奉过魔苟斯。”她说,“可那已经是第一纪元的事。我以为到了今日,你早不再把自己当作谁的仆人。”索隆说:“礼仪不等于臣服。主持一种礼仪,让努门诺尔人知道,维拉并不是世上唯一值得听从的力量。”她又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穹顶,道:“你们如今说,人不该因为维拉更强便接受他们给的命运;转过头来,却又要人向一个更强的存在求摆脱死亡的力量。这里面总有一样东西我还没想明白。”索隆道:“力量有高下,承认这一点不是奴役。”宰拉贝丝问:“那么若他真能给人不死,应当付什么代价?”索隆看着她:“要看他要什么。”她道:“若要的是人自己呢?”这一次索隆停了一下,才说:“你把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问得太远了。”宰拉贝丝点头:“也是。”她没有再追问,只重新把图纸卷好,放回原处。

神殿动工以后,修得比宰拉贝丝预想的还快。法拉宗亲自过问工程,从中洲运来的黑石昼夜入城,工匠分作数班,夜间灯火也不会熄灭。起初王都人只是把它当作又一项王家大工程来看,常有人绕路去看穹顶一天高过一天;后来王廷开始议定祭礼,事情才渐渐有了不同。法拉宗命王家近臣、军中将领与各港长官在神殿落成后随王入殿,重新向王宣誓效忠,并承认米尔寇为反抗西方禁令的大能者。纳尔巴齐尔却上书请求免去这一项,说自己四十余年替王掌港,该立的誓早已立过,若王要他再向王宣誓,他也可以,只是不肯在“大敌”面前说那些话。法拉宗见信大怒,当廷问此人既不肯奉王所尊之神,是否还配掌罗门娜。索隆没有替纳尔巴齐尔求情,只道:“他若仍居王职,便应遵王所定之礼;若不能,换一个人就是。”有人说老者熟悉罗门娜无人可及,新法推行以后许多事务也仍要倚仗他,索隆答:“所以应当叫他把该交的簿籍、海图与旧例交清。港口不应当只能依靠一个人。”法拉宗遂命纳尔巴齐尔辞职归家,另择港务长官。新任官员来取最后一把钥匙时,他忽然笑道:“齐古尔有没有叫我把脑子也留下?”那人不敢答,纳尔巴齐尔把钥匙交给他便走了。

宰拉贝丝得知此事时,纳尔巴齐尔已经离开王都。她过了几日去罗门娜探望,见老者倒没有想象中消沉,正在院中亲手修一艘年轻时用过的小艇。宰拉贝丝在旁边看了一阵,问:“你若进去站一会儿,职位便还在,值得么?”纳尔巴齐尔头也不抬:“你若这样问,大约觉得不值得。”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说:“我年轻的时候若有人告诉我,有朝一日努门诺尔的王会叫我站在魔苟斯面前证明忠心,我一定以为他疯了。”宰拉贝丝道:“可你效忠的是王,又不是魔苟斯。”纳尔巴齐尔看她一眼:“那为什么非要在他的殿里说?”她一时没有答。老者又低头修船,道:“齐古尔去年不让我出海,我恨了他几日,后来想想,他是对的。这回却不一样,我不进那座殿,碍着谁活命了?”宰拉贝丝听到这里,才慢慢道:“暂时没有。”纳尔巴齐尔笑了一声:“你这个暂时倒越来越像他。”

纳尔巴齐尔毕竟是王臣,又公开拒绝了法拉宗的命令;国王因此换掉一个自己不再信任的港长,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直到数日以后,她在南室看见罗门娜新任港长送来的文书,才随口问道:“新来的那个人会管港么?”索隆道:“暂时比纳尔巴齐尔差一些,不过学得很快。”她笑了一下:“今日倒轮到你说这个词。”索隆没有理会她的取笑,只道:“一座港不能因为某个人不可替代,便永远受制于他。”宰拉贝丝点头:“这我赞成。”索隆似乎有些意外:“那你想问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道:“我只是没想明白,他不肯敬米尔寇,为什么会影响他管船。”索隆道:“若只是一个造船匠,自然不影响;可他是王任命的港长。王正在带努门诺尔走一条新的路,一个公开拒绝这条路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掌管王的船?”她停了一下:“去年风暴的时候,你说他仍有用。”索隆说:“去年要的是他熟悉海路。如今要的不只是这个。”

这句话她倒无法反驳。阿美尼洛斯的确与一年以前不同,法拉宗也确实有权选择自己信任的大臣。宰拉贝丝想了一会儿,才问:“那么一个人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只是与你想得不同,而不是妨碍你们做事?”索隆道:“要看他的不同会造成什么后果。”她问:“若没有后果呢?”“那便随他。”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这样说来,只要事情最后可能关系到生死,就总可以早一点替人决定。”索隆道:“若明知可以避免后果,为什么偏要等它发生?”宰拉贝丝没有接话。窗外已经能够望见神殿新建的穹顶,黑色石壁在夕阳下几乎不反光,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案上那只青杯,发现里面空了,便叫索隆给她倒酒。

神殿落成是在当年秋初。法拉宗亲自主持最初的礼仪,王族、诸臣与王都大姓多在受邀之列。宰拉贝丝本来不想去,阿扎鲁贝尔却说王既然明发请帖,一家人总不能都称病,何况不去反倒惹人猜测。她想想也是,便随父母一同入宫。新殿从外面看已经十分压人,入内以后更显昏暗,圆顶之下终日不见天光,只有高处火焰映着黑石。索隆穿着主持祭礼的黑色长衣站在高台之前,宰拉贝丝隔着人群看见他时,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祭礼本身并不繁复,先由王向米尔寇献礼,随后诸臣依次上前,重新向王宣誓。到后来,法拉宗兴致甚高,又叫几个素来以敢言闻名的人也上前,其中不知是谁提到宰拉贝丝,说她从年轻时便最爱质问西方诸神,如今更该让众人看看,一个敢问的人是否也敢接受答案。

若换作从前,这大约只是一句宫廷玩笑。宰拉贝丝站在那里,却没有动。阿扎鲁贝尔在旁边低声问:“怎么?”她道:“我没有答应要敬魔苟斯。”父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劝,只说:“那便别去。”法拉宗已经注意到这边,又问了一遍。宰拉贝丝只得起身走到席前,却没有走上祭台,道:“陛下若要我向王行礼,我自然行;若要我今日便说自己已经信了米尔寇,我说不出来。”四周一下静了。法拉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问:“你不是一直说维拉未必可信?也一直不信死亡是恩赐?那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她停了一下,道:“这两件事加起来,也未必就是第三件事。”有人听懂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止住。法拉宗倒没有发怒,只看向索隆:“齐古尔,还是你自己说服。”索隆站在火光之后看了她一会儿,道:“她若今日不愿,便不必今日。”王闻言笑道:“你倒有耐心。”此事于是被当作一段插曲放了过去,礼仪照常继续;只是宰拉贝丝回到席间以后,已经能感觉到四周看她的目光与先前不同。

那晚她照旧去了南室。索隆比她迟些回来,一进门便见她已经摘了首饰,坐在窗边喝酒。他没有提白日之事,宰拉贝丝反而先问:“你对王说,我只是今日不愿。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会愿意?”索隆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水,才道:“难道你已经决定永远不愿?”“没有。”“那我说错了么?”宰拉贝丝一时竟无话。索隆看她一眼,嘴角略有笑意:“你今日已经够让王下不来台,不必连我也一起审。”宰拉贝丝也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奇怪。陛下问我为什么还想不明白时,你似乎一点也不奇怪。”索隆道:“你还不知道米尔寇是否真能改变人的命运,也不愿意只因为我说便信。”宰拉贝丝慢慢点头:“若我知道以后,还是不愿呢?”索隆正在解腕上的金扣,闻言停了一下,随后道:“那便说明还有什么地方你没有想明白。”

宰拉贝丝没有立刻说话。若是在几年以前,她大概会觉得这句话很有趣,甚至会故意同他争上半夜;那天却只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问:“若是你没有想明白呢?”“自然也有这种可能。”索隆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你若能指出来,那我自然听。”宰拉贝丝看了他一会儿:“若我指出来,你仍不同意呢?”“那便继续说。”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本来就是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宰拉贝丝忽然想起初识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说的。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把杯中的酒喝完,道:“今晚不想说了。”索隆问:“累了?”“有一点。”他便也不再追问,只伸手接过她的空杯,放到案上。

神殿落成以后不久,王廷中有一位名叫阿巴拉宗的老臣病重。此人年近二百,年轻时随军去过中洲,与阿扎鲁贝尔也有旧交。宰拉贝丝记得他声音极大,每逢宴席都嫌年轻人喝酒太慢。近几年他身体渐衰,先是不能骑马,后来连长阶也走不得,入冬以后又几次在夜里气息不继。医者皆说不过是年老,没有什么可治,他自己却极不肯听这一句话。有一次在宫中见到索隆,竟当着众人的面问:“你日日说死亡未必不可违逆,那么到了我这里,可还有话说?”旁人都以为他只是发牢骚,索隆却认真问了他的病情,过几日又亲自去看。此后阿巴拉宗便住进王宫一处僻静院落,由索隆替他调治。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不得而知,只知有药物、禁食与一种极耗体力的热浴,索隆自己只说阿巴拉宗身体尚未衰败到全无可为。老者听完答得很痛快:“只要不是躺着等死,什么都试。”他的儿子原本不愿,见父亲坚持,也只得答应。

起初几日似乎颇有起色。阿巴拉宗精神好了一些,甚至能下床走动,王城中很快便有人说齐古尔已经找到延寿之法。索隆听见后叫人把话压下去,说不过是暂时稳定,离延寿还远。到了第七日,阿巴拉宗忽然高热,整夜疼痛,第二天醒来便说不肯再继续,要回自己家里。索隆说现在中断反而危险,阿巴拉宗却连药杯也不肯碰,只叫儿子备车。其子不敢强行带人出去,便来找阿扎鲁贝尔。阿扎鲁贝尔正在王仓,只得先叫宰拉贝丝过去看看。她到时院门外竟站着两个王家侍卫,问了才知道索隆已经吩咐,在他回来以前不得擅自把病人移走。宰拉贝丝进去时,阿巴拉宗正靠在榻上发脾气,脸色很差,声音倒还有几分从前的响亮:“你来得正好,替我告诉齐古尔,我腿还没断,用不着他派人守门。”宰拉贝丝问:“你真要回去?”老者道:“现在就回。”说完停了一会儿,又道,“我不是忽然想死。我还想活。可若活下去非要日日这样,我不要了。”宰拉贝丝看他神志清楚,便叫人去备车,侍卫却不肯放行,说齐古尔已有严令。她正要发火,索隆恰从外面回来,见院中情形也没有责问,只叫旁人先出去,自己走到榻边检查阿巴拉宗的脉息与眼睛,问他今日是否仍胸痛。老者说:“疼。”索隆又问昨夜是否吐过血,他不耐烦道:“吐过。所以我更要回家。”

索隆听完把药重新倒了一杯,道:“再过两日。两日以后若仍是这样,我亲自送你回去。”阿巴拉宗道:“我现在就要停。”索隆说:“你昨日疼得整夜没有睡,现在又在发热,这时候作的决定不能当作平日的判断。”老者冷笑:“难道疼的是你?”索隆把药杯递给他:“你还想活么?”老者没有接:“我说我想活,没说我要这个。”索隆道:“如今这是唯一还有可能有用的办法了。”阿巴拉宗道:“那我不要这个可能。”索隆看着他:“等疼过去以后,你会后悔。”把药杯放到一旁。宰拉贝丝这时才道:“他知道你说什么,为什么不让他走?”索隆回头看她:“他现在要放弃的是自己七日前清醒时请求的机会。”宰拉贝丝道:“七日前的他是他,今日的也是。”索隆说:“七日前他没有被疼痛逼着失去理智。”阿巴拉宗在榻上道:“齐古尔,我人还在这里,你们不必当着我面讨论。”宰拉贝丝忍不住笑了一下,索隆也略微缓了神色,却仍没有叫人撤去守卫。

那日最后阿巴拉宗还是留了下来。宰拉贝丝临走以前去看了一次,阿巴拉宗已经喝了药,见她进来,只道:“别替我同他吵。”宰拉贝丝问:“你改主意了?”老者摇头:“没有。可我儿子快吓死了,我若现在闹着走,他以后总会想是不是自己害了我。”她道:“这是你自己决定?”阿巴拉宗闭着眼道:“算是吧。”宰拉贝丝便替他把被角拉好,没有再说。

第八日他的热退了一些,第九日却突然恶化,入夜以后便死了。索隆一直在旁,最后也没能做什么。阿巴拉宗的儿子哭得厉害,只反复问若父亲当初不试这些东西,是不是还能多活几个月;医者答不出来,索隆也只说不知道。这个答案传到宰拉贝丝耳中时,她正在家中整理一批港口账册。葬礼以后,她去见索隆。那日南室很安静,案上仍放着前几日关于阿巴拉宗病情的记录。她走到案边,将最上面那一页翻过去,道:“我也不知道若他那日回家,会多活一天,还是当晚就死。”索隆道:“那么你来问什么?”宰拉贝丝停了一会儿,才道:“他最后说不要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停?”

索隆沉默了一会儿,道:“他那时不是在作一个清醒的决定,因为疼,因为高热,也因为害怕。七日前他明明知道会受苦,仍然说只要有机会便愿意试;到了最难熬的时候,他只想让痛苦立刻停下。若我明知这两种判断并不一样,为什么要假装它们同样可靠?”宰拉贝丝道:“我那天也觉得他可能会后悔,也觉得你说再等两日有道理。所以我没有把他带走。可这些同你不肯让他走,还是两回事。”索隆看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答。“你可以判断他今日不比七日前理智,可以告诉他,可以劝他,甚至在他烧得神志不清时替他作决定。可他那天见到我,见到你,知道自己病了,也知道停药可能死。他说的是‘我还想活,可我不要这样活’。你听见的却只有前半句。”

索隆道:“因为前半句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一个人在痛苦中会说许多并非本意的话。”“你怎么知道?他后来退烧了,还是说不想继续。”“因为他已经怕了。”宰拉贝丝道:“所以只要他与你认定的那个不同,你就能一直找到一个理由,说明现在这个不算。”索隆眉头微皱:“你故意把我的话说得难听。”她摇头:“我在尽量把它说清楚。”索隆道:“若一个人醉得不省人事,要跳下高楼;若一个人因为剧痛求你割断他的喉咙,你也要说那是他的选择?”“不会。““那你明明知道人的判断会失准。”宰拉贝丝说:“当然会。可问题是谁又能够来宣布它失准呢?难道是你吗?阿巴拉宗若已经认不得自己的儿子,我不会听他的;可他那天还能同我们争,还会嫌我们当着他的面讨论。你却已经决定,七日前那个想活的他,比眼前这个想停下来的他判断更准确。”

索隆一时没有答。案上那几页病历被风吹动了一角,他伸手压住,道:“若我听他的,他当天回去便死了呢?”宰拉贝丝说:“那我也可能一辈子想,你为什么没有多拦他一回。”索隆抬眼看她。她苦笑了一下:“这种事不会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也许你是对的。也许他回去以后真的会后悔;也许你再坚持两日,原本还有机会救活他。可我们不知道。”索隆道:“正因为不知道,才只能依最好的判断行动。”“我们又回到这里了。”宰拉贝丝说,“最好的判断是谁的?”索隆道:“知道得最多、看得最清楚的人。”“若那个人恰好是你呢?”

索隆神色冷下来:“所以你认为我应当明知有更好的办法,却因为所谓选择,眼看着人去死?”宰拉贝丝道:“不是。”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至于把话说坏的说法,“迈隆,我不是要你装作所有答案都一样。阿扎尔昆若不是被毒死,我们偏说他被毒死,就是错;一艘船明明过不了礁道,硬说它能过去,也是错。你若比我知道得多,我愿意听;你若证明我错了,我也会改。可我知道你错了和所以这件事由我替你决定,不是同一回事。”索隆道:“若错误只留在他自己身上,自然可以随他。可死亡没有重来的机会。”宰拉贝丝说:“正因为没有,才更不能轻易把一个人的那一次剥夺。你可以说阿巴拉宗怕疼,说他判断差,说他明日一定后悔——这些都可能是真的。可你不能因为比他更明白,而剥夺他选择死亡的机会。”

室中安静下来。过了许久,索隆才道:“若真能把错误改掉,有什么不好?”宰拉贝丝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见案边那把自己从前留下的小刀,刀柄上的记号已经磨得很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索隆替她重做刀刃、修改诗句、整理海图时的样子。那些事她从来没有厌恶过,有些甚至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她抬起头,道:“刀钝了可以磨,图画错了可以改,文章不好也可以重写。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很好。”索隆看着她,没有说话。宰拉贝丝继续说:“可人类不是你的作品。”

索隆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道:“我从未把你当作什么作品。”宰拉贝丝说:“我知道。”这个回答反而叫他停了一下。她把案上的小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道:“你若一直这样待我,我大约早就走了。可你听我说话,记得我说过什么,我不同意你时你也从不发火;有时我说得有理,你也会改主意。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直觉得你明白其中的分别。”索隆道:“我当然明白。你不是阿巴拉宗,也不是王廷里那些听几句话便跟着走的人。”宰拉贝丝抬起眼:“所以若是我,就可以自己决定?”索隆道:“你一直都在自己决定。”她问:“若最后我决定错了呢?”索隆没有马上回答。宰拉贝丝等了一会儿:“你还记得我问过,若我永远不信你怎么办?你那时说,就说到我信为止。”索隆看着她,似乎仍不觉得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她低头转着指间那把小刀,道:“那时候我以为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直争下去。后来才发现,你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索隆道:“我若认为一件事是真的,自然希望你也看见。”宰拉贝丝点头:“可若我看见了你所看见的一切,仍然不踏上那条道路呢?”索隆皱起眉:“若你真的看清了——”他说到这里停住。过了片刻,索隆才道:“可我从来没有强迫你信什么。”

宰拉贝丝摇头:“我没有说你会逼我。”她停了一下,才道,“你甚至不需要逼我。你只是相信,只要我知道得够多、想得够清楚,最后自然会走到你那里。”索隆道:“若我认为那条路是对的,这有什么奇怪?”“没有。”她说,“奇怪的是,你似乎没有给另一种结果留下可能性。”索隆看着她:“你要的究竟是什么?难道只因为一个选择是你自己的,它便比正确更重要?”宰拉贝丝答得很快,“事实也不会因为选择就改变。可事实有一个答案,而人不是答案本身。我判断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对的,然后为我的判断负责。你可以告诉我错在哪里,可以劝我改,可以笑我蠢,但不能连我这个作判断的人一并替掉。”

她伸手摸到鬓边那枚乌银发簪,慢慢将它取下。索隆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要还我?”宰拉贝丝低头看了看,立刻把手合拢:“为什么还你?”索隆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她道:“既然给了我,就是我的。我今日不同意你,也不会因此把过去一并退还。”索隆看了她很久,道:“那便留着。”她把发簪握在手中,却没有重新戴上,只道:“至于米尔寇,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给人更长的生命,不知道维拉有没有隐瞒什么,更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不会因为今日同你争了一场,明日便突然假装自己全知道了。”索隆道:“那么你为何现在便要拒绝?”宰拉贝丝抬眼:“因为有一件事不必等那些答案出来。即使有一天证明你关于维拉、米尔寇和死亡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我也不会因此把自己交给他。”索隆问:“即使这样会死?”她停了一下,道:“真到了那一天,我也许会比今日怕得多,也许会哭,会后悔,甚至会改主意。可若我到时候变了,也该由那时的我来变。”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认为你若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会作出正确的选择。”宰拉贝丝听完,反而像终于等到了什么,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便够了。”索隆神色微沉:“所以你宁肯选错,只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她摇头:“我会尽力选对,我这一生也一直在这样做。我要的从来不是我的答案,而是由我判断这个答案究竟对不对。”索隆道:“结果有什么区别?”宰拉贝丝看了他很久,道:“对你没有。”

这一句以后,两人都安静下来。南室还是从前的样子,架上有她看了一半的书,那只青杯也仍搁在案边。索隆伸手把杯子往里挪了一点,免得被衣袖碰倒,动作同过去许多次没有分别。宰拉贝丝看着,忽然很想留下。只要今夜不再谈这些,她大约仍可以留在这里,明日醒来继续坐在镜前叫他替自己簪头发。若她留下,索隆大概也不会再追问。然而她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把发簪收入袖中,起身披上外衣。索隆问:“你明日来么?”她说:“不来。”“后日?”“也不来。”索隆望着她,道:“你因为这些便要离开?”宰拉贝丝停在门边,想了一会儿才说:“我若最后没有选择你认定正确的东西,便说明我还没有真正看清,还没有想完,还不是一个完成了的我。”索隆道:“你把我的意思说得太坏。”宰拉贝丝听了,竟笑了一下:“也许。”

索隆没有再说话。宰拉贝丝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未久,侍者将她旧日留在那里的书卷、披衣与青杯一一送回西城。王都人见二人忽然疏远,自然又编出许多缘故,有说宰拉贝丝另有所爱,有说齐古尔终于厌倦了她,也有人说她见王之祭司权势日盛而畏惧。宰拉贝丝偶尔听见,只道:“这一回也没猜对。”再有人追问,她便不答了。

二人分开以后,王城诸事变得很快。神殿中的祭礼日益隆重,“米尔寇”之名从王宴与宫廷传到城中,不久便成了人人都知道该谨慎对待的事。索隆主持王家的祭礼,法拉宗则越来越少容忍旧日对西方的敬意。宰拉贝丝仍照常替父亲料理王仓与海贸,在宫中遇见索隆时,两人反倒比从前争得最厉害的时候还客气。王都之人原本等着看一场情仇大戏,等了许久什么也没有,渐渐也就觉得无趣。

宁洛丝被毁,便是在这一时期。宰拉贝丝从小喜欢那棵树,并不是因为它来自西方,也从未对树下的旧礼有多少虔敬。她小时随阿芭拉齐姆入宫,常趁大人说话时独自在树下玩;春末花开,满庭皆白,有一次她折了一枝,被宫人训过,回家以后阿芭拉齐姆知道了,又罚她一回。因此后来每次经过宁洛丝,她总会想起自己八岁时因为一枝花挨过两遍骂。最初有人说王打算毁树,她还以为只是流言,直到亲眼看见宫人封住庭院,才知道事情是真的。树被砍的那日她正在核一批罗门娜来的货籍,只停笔问:“木料已被送往神殿了?”来人说是。她沉默一会儿,又继续看账。直到晚间阿芭拉齐姆进屋,见她还坐在昏暗里,问为什么不开灯,她才像忽然想起似的叫人掌灯,过了一会儿又说:“美丽的东西未必便是善,可至少这棵树没有做错什么。”此后她再没有同人谈过宁洛丝。

神殿里的祭祀日渐隆重,最初仍只是牲畜与香木,后来有人因叛王、私通西方或传播谣言被送进去时,王都人心里都明白,其中不少是忠贞派。第一次听说以人为祭时,宰拉贝丝正在家中用晚饭。来报消息的人刚说完,阿扎鲁贝尔便把匙放下,许久才道:“竟真走到这一步了。”阿芭拉齐姆看向女儿:“你早料到了?”宰拉贝丝摇头:“没有。”阿扎鲁贝尔低声道:“王怕死。”这件事到了这里,也没有什么可争的了。

她与忠贞派本谈不上亲近。有人私下来求阿扎鲁贝尔帮忙,想让两个正被搜捕的家族搭商船离岛,阿扎鲁贝尔还在盘算风险,宰拉贝丝已经把罗门娜几条船的船期取来,问有多少人、多少行李。来人愣了一下,道:“我以为您并不信我们。”宰拉贝丝说:“我是不信。”对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便继续道:“可你们也不该因为这个被烧死。”此后阿扎鲁贝尔家究竟暗中送走过多少人,诸说不一,只知他家在海贸中旧识很多,王都搜捕最严的几年里,仍有几艘船从罗门娜平安到了中洲。后来有人因此把宰拉贝丝也算作忠贞派,她听见了并没有专门去解释。

阿美尼洛斯也渐渐不再像过往的阿美尼洛斯。神殿上常年有烟,过去与忠贞派交好的家族有的闭门,有的忽然便不再出现;宴席上空下来的位置越来越多,仍坐在那里的人,说话也比从前小心得多。宰拉贝丝年轻时最爱听王都闲话,后来却连这些也渐渐没意思了,每一桩婚姻、争执与私情后面,都多出另一层问题:这个人信什么,他同谁来往,他是不是还在向西望。她有一次整理旧物,翻出年轻时收下的一叠宴帖,看见上面许多名字已经多年没有听见。她一张张翻过去,忽然发现自己熟悉的那座城市其实已经不在了,只是街道、宫墙与房屋还留在原处。

阿扎鲁贝尔年事渐高,原本早有意把中洲几处家业渐渐交给晚辈,到了这时反而改了主意。一日晚间,他把妻女叫到书房,说佩拉基尔那边这些年账目混乱,家中最好有人亲自过去料理。宰拉贝丝一听便明白,问:“去多久?”阿扎鲁贝尔道:“三年也好,十年也好。”她沉默片刻,又问母亲怎么办。阿芭拉齐姆说:“我本来就是船主家的女儿,老了也未必不能再坐一次船。”宰拉贝丝听完笑了一下。

阿扎鲁贝尔一家随后渐将家产移往中洲,对外只说要亲自整顿佩拉基尔几处产业。此事并不犯王法,也没有人阻拦;罗门娜的船照常装货,家中仆役只当主人这一次要远行得久些。宰拉贝丝原以为自己离开阿美尼洛斯以前不会再见到索隆,临行前三日,却有宫使送来一封很短的信,说王之祭司想见她一次。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的那个小小记号。宰拉贝丝拿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去了。索隆仍住旧日那处宫室,只是如今来往的侍从比从前多,外间案上也尽是王廷与神殿的文书。南室倒没有完全变,窗前那张软榻竟还留在那里。宰拉贝丝进去时索隆正在窗边,见她来了,只道:“你要去中洲?”她说:“是。”他问:“多久?”宰拉贝丝想了想:“不知道。”索隆微微皱眉,她看见便笑道:“这一回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故意气你。”索隆道:“你父亲的家业也不必三个人一起去管。”“我也知道。”索隆停了一下:“那么为什么走?”她原本想过很多答案,到了这时却觉得都不太对,最后只说:“我不熟悉这里了。”索隆似乎没有料到会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城不会永远这样。”宰拉贝丝问:“以后会更好?”“会。”他说得很肯定。她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凭什么,只笑道:“那等它好了,我再回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索隆的目光落到她鬓边,她今日戴的是一支寻常金簪,并非从前那枚乌银的。他问:“那支簪还在么?”宰拉贝丝自然知道他说什么:“在。”“我以为你会扔掉。”“为什么?”她反问,“那是我的。”索隆神色微动,她又道:“如今我也不会说你的手艺不好。”索隆终于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两人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仍会为一瓶酒、一册诗争得没完;宰拉贝丝甚至想起他第一次替自己簪头发时弄得歪歪扭扭,后来却学得比她的侍女还好。她看着他,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得连许多细小动作都认得,又已经远得不能再走近。索隆看她:“到了中洲,你会见到更多人死。他们的寿命比努门诺尔人短得多,有些甚至活不到你如今的年纪,也许那时你会明白。”宰拉贝丝听见这句话,没有生气,也没有再问他要自己明白什么,只道:“也许。”她站起身,将外衣披好。走到门边时,索隆忽然叫她:“宰拉贝丝。”她回过头。他似乎原本还有话,最后却只说:“一路平安。”她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也是,迈隆。”索隆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转身出了南室。

数日以后,阿扎鲁贝尔一家自罗门娜登船东去。启航时天气很好,岸上仍有不少人来送行。船渐渐离岸以后,阿芭拉齐姆一直站在女儿身旁,直到罗门娜的屋顶也看不清了,才问:“舍不得?”宰拉贝丝道:“当然。”她扶着船舷继续向西望。再过许久,连阿美尼洛斯也从视野中消失,只剩美尼尔塔玛还高高浮在远处的天际。宰拉贝丝一直看着,直到那座山也终于隐入海天之间。

此后数年,宰拉贝丝一直住在佩拉基尔,替父亲料理家中船货与中洲诸港的往来。最初王都消息来得很勤,信中说谁又失了势,谁家迁去了罗门娜,神殿的祭礼又添了什么规矩;再后来,信里越来越少写这些,只说王已衰老,越发畏惧死亡,终于征调各港舰船,聚集努门诺尔全部兵力,准备渡海向西。阿扎鲁贝尔得到消息后,把信看了两遍,久久没有说话。宰拉贝丝则问送信人舰队何时出发,又问:“齐古尔也去?”来人说王之祭司仍留在岛上。她听完只道:“我知道了。”不久以后,大舰离港,海上消息断绝。又过一些日子,佩拉基尔附近天气忽然大变,天色昏暗,海水数次越过旧日潮线,港中船只互相撞击,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浪。几日之后,第一艘残船从海上漂来,船上的人几乎说不成完整的话,只说努门诺尔已经没有了。起初无人肯信,随后逃到中洲的船渐多,所说却都一样:王舰尽没,海岛沉入水下,阿美尼洛斯、罗门娜、王宫、新殿及旧日一切街道园林,皆不可复见。

阿芭拉齐姆听完哭了很久,阿扎鲁贝尔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日。宰拉贝丝没有哭,只独自走到港口,从午后坐到天黑。有人来寻她,说从逃出来的人那里听说齐古尔也许死在岛上,那样的灾难绝不会有人生还。宰拉贝丝望着海,只道:“不知道。”那人还想再说,她却没有回答。

后来阿扎鲁贝尔与阿芭拉齐姆皆得高年而终,家中产业渐交给晚辈,宰拉贝丝自己也一年年老去。年轻时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少,人们说她晚年反而温和许多,并不再争论。至于维拉、米尔寇以及人为什么会死,她也并没有留下什么文字。有人曾问她在中洲住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寿命远短于努门诺尔人的人死去,如今是否终于有了答案,她只说:“见得多又不等于知道得多。”除此以外便没有再谈。

那枚乌银发簪也一直随她到了佩拉基尔。她离开阿美尼洛斯以后很少再戴,只收在当年的黑木小匣中,与几件旧首饰放在一处。有一年她已经很老,家中一个年轻女子替她整理旧物,偶然打开匣子,见那发簪式样奇异,便拿来问是谁做的。宰拉贝丝接过去看了一阵,背面那个小小的标记还在,只是已经磨得很浅。那女子问:“是很重要的人送的么?”宰拉贝丝道:“是。”女子又问:“后来呢?”她笑了一下,把发簪重新放回匣中,没有回答。

又过许多年,宰拉贝丝寿终。临终并无异事,也未留下关于死亡究竟为何物的最后言论。只是死前数日天气甚好,她叫人把窗打开,坐在日光下许久。家人问她是否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她想了想,说没有。

其家后来几经迁徙,旧物多散失。那枚乌银发簪亦不知终于何处。


阿美尼洛斯宫闱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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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ernkastel
发布于
2026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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