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里埃
一
风云顶的石塔已经塌了许多年，残墙断石间覆着灰绿的苔藓，天晴时从这里眺望，可以看见很远：南面的原野一直伏到天边，北边却阴沉，山岭一层压着一层，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埋在那里，只露出冻硬的脊背。
布雷坎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在石上。他其实并不认识死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父亲临行前说，既然路过，就该上去看一眼。鲁道尔的旧王曾经在这里驻兵，更古老的阿尔诺王国也曾经驻守这座塔，如今这些事都已经不值什么钱了。布雷坎对死人没什么意见，只是他们往往占了太好的地方。若不是风太大，他倒愿意在塔下吃午饭。
下塔时他看见一位老妇人，她坐在一块倒下的界石旁，身上裹着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的羊毛披巾，脚边放着一只破篮子。布雷坎本来已经骑过去了，又勒住马，从鞍袋里摸出半张麦饼扔给她。老妇人没有道谢，把饼接在手里，先掰下一小块，慢慢含进嘴里。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望着他身后的山。她把饼屑一点一点拢进掌心。风从山顶扑下来，把她稀薄的白发吹到脸上。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长冬的最后一场雪落下之后，北方再没有王。”
布雷坎等了一会儿又问，“哪个王？”她不再说话。
他觉得有些好笑。他原本还以为能听到一句值半张麦饼的话，结果大概只是个疯老妇人。北方当然总会有王。就算没有这个，也会有下一个，城头的旗落下一面，自然还会再升起一面。他又从袋里摸出一块干酪，想了想，也丢给她。
“慢点吃。”他说，“别噎死了。”
布雷坎翻身上马。他还有六天的路要走，如果天气不坏，也许五天就能到卡恩督姆。他父亲给安格玛王的信放在贴身的皮袋里，另外还有两封没有告诉父亲的引荐信。一封写给掌管北路税关的人，一封写给一个据说很得王信任的军官。送给王的礼物装在第二匹驮马背上的木匣中——一柄鲁道尔旧工匠铸的短剑，柄上嵌着三颗祖母绿。他一路都在怀疑三颗是不是太少，他盘算着到了卡恩督姆若有机会，最好先问问别人。
走出很远以后，他回头望了一眼。老妇人已经小得只剩界石旁一个深色的点。风云顶的废塔立在她身后，断壁间积着去年没有化尽的旧雪。布雷坎转回头，催马向北。
宫门在风雪中只显出上半截，两旁的火盆烧着青白的焰，风从山口直灌进来，火舌却不动。门上的金属饰片微微发亮，远看像花叶，近看却尽是盘结的细枝与枯骨。布雷坎经过时，听见城中某处传来号角，声音沉得很低，沿着石壁一重一重滚远。
十二根黑柱托着看不见的穹顶，柱身嵌满乌银与暗红宝石，隐隐发出一种旧血凝固后的光泽。长幔从高处垂下，纹样已经褪得模糊，偶尔被穿堂的风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斑驳的壁画：戴冠的人、伏地的狼、燃烧的城，还有一列面孔被岁月磨平的死者。
香炉悬在铁链上缓缓摆动，松脂、没药和一种南方来的昂贵香木在殿中沉沉浮浮，却遮不住深处渗出来淡淡的腐朽气味。
王座高踞在层层石阶尽头，黑袍从其上一直拖到最下一级，边缘早已破损。布雷坎看不见王的脸，只看到他的冠冕由黑铁铸成，华美而细峭，九道细长的尖齿从黑暗中挑起，顶端嵌着淡色宝石，青白火光落进去，像是结了一层霜。
他跪下时，膝甲在石面磕出一声轻响。
二
德兰梦见卡恩督姆地下的墓穴大门全都打开了。
最先是王宫下方那几扇封死的石门，门轴在黑暗里缓缓转动，随后是更深处的铜门、铁门和刻满文字的黑石门，一扇接着一扇，直到山的深处。他在梦里知道每一条路，他提着灯穿行其中，念出那些无法发音的名字，每一个。
青白的火照着锈蚀的剑、发黑的银器和碎裂成粉末的花环。水从石缝里一点一点渗下来，在棺盖上积成很薄的一层。越往下，墓穴越大，石柱像森林一样向黑暗里延伸，地上的宫殿、街巷与城墙，不过是这座巨大墓城在山表结出的一层薄壳。
最深处的门仍然紧闭，他站在石阶上等了很久，终于听见门后传来号角。
声音很远，沉沉地穿过山腹，一重又一重。第一声响起时，灯焰微微一颤；第二声响起，黑暗越过石柱和墓门，直到号角第三次传来，灯灭了，所有墓室都陷入黑暗。他听见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敞开的门后经过，却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潮湿而温暖的风沿着地底吹上来，带着腐土、铁锈和已经烂掉的花的气味。
他忽然醒了，炉火还烧得很旺，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他躺着没有动，先看见帐顶，然后看见窗帘下面透进来的一线晨光。梦里的气味还留在他的鼻腔里。他伸手摸了摸床边的酒杯，喝了一口，发现酒已经凉透了。门外的人又开始敲门。
“进来。”
侍从推门进来，把一卷封好的文书放到桌上，说是昨夜从南边送来的。他披衣下床，一边拆蜡封，已经把那个梦忘掉了一半。
文书是鲁道尔送来的。南境两个庄园为一片林地争了三年，去年冬天终于发生了械斗，死了一个伐木工，又伤了三个。如今两边都声称那片林子原本属于自己，请王庭裁断。
德兰把衣服穿好，拿着文书穿过两条长廊去找布雷坎。
布雷坎已经不骑马了。北路的冬天伤了他的膝盖，每逢降雪，他便让仆人把炭盆搬得离书桌更近一些。年轻时他从鲁道尔带来的那点口音倒还在，只是如今没有谁敢当面取笑。德兰进去时，他正坐在火边削一只苹果。
布雷坎没接。“谁死了？”
“一个伐木工。”
“不急。”他说，“先放着。”布雷坎削下最后一圈苹果皮，拿起来看了看，似乎很满意没有断。
德兰把文书搁下。布雷坎已经开始吃苹果，没有再看他。德兰转身出去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三
“末王？”卡雷克碰翻了酒杯。酒沿着桌边淌下来，把那封从阿塞丹送来的信浸湿了一角。
“信上就是这么写的。阿维杜伊。”坐在对面的男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马尔贝斯亲口说的，他会是阿塞丹最后一个王。”
酒馆里很暖和，炉火烧得很旺，窗上凝了一层白雾。靠门的一桌人在掷骰子，厨子把烤羊肉从铁钩上取下来，油滴进火里，噼啪响了一阵。
“德兰若还在，准会说先别高兴。”
“要命的老古板，我从没见他高兴过。”
两个人都笑了。德兰若听见，大概也只会皱皱眉。对面的男人又给他倒酒。卡雷克低头看着酒液慢慢漫过杯底。
佛诺斯特当然会陷落。烟从城墙后升起来，雪落在烧黑的屋顶上，很快化成灰水。石阶上有一只金杯，杯口撞瘪了，里面剩下的酒已经冻住，灰烬落在冰面上，薄薄一层。街道两旁的窗全都破了，风从空屋之间穿过去，把飘散的灰烬吹向广场。
广场四周立着北方历代诸王的石像。姓名久已磨灭的旧王倒下，石首滚落在基座旁，半张脸埋进积雪；身披坚甲的君王被砸去了手臂，半截碎裂的石剑还握在断掌中；那位被先知命名的王被铁索扯倒，冠冕摔在石阶上，碎成几块，雪正慢慢落进他裂开的眼窝和嘴里。没有倒下的那些仍朝向广场尽头等待着，长袍和肩头积着薄雪。他们还将等待下去。
满身伤疤的黑马走进广场，蹄铁踏碎烧焦的木片，空洞的响声一直传到看不见的地方。王从他们中间缓缓穿过，黑袍垂在马腹两侧，冠冕的尖齿浮在薄烟之上，随着马步轻轻起伏。
黑马行至广场中央，远处传来钟响。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城中残存的钟楼一座接着一座应声，低沉的钟声越过烧毁的屋顶，在空荡的街巷与断墙之间层层回荡。雪从钟楼残破的檐角落下来，石头上的诸王沉默地听着。
“到那时候，”对面的男人说，“西边的地价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酒馆还是很暖，骰子滚过木桌，有人因为输了钱骂了一句。
若能分到城南的土地，卡雷克想在那里盖一所房子，不要卡恩督姆常见的这种窄窗，要开很大的窗朝西。他妻子不喜欢北边，等他们的儿子长大，西边大概早就没有仗可打了，到时候让他去谋一份后勤的差事，别再当兵。
信纸渐渐干了。被酒浸湿的那一角皱起来，紧紧卷向纸背。
四
雪原上最高的一道山脊还没有被暮色吞没。积雪一直铺到远山脚下，只有散落其间的尸体和倒下的旗帜留下几块暗淡的红。败兵沿着山谷向北退去，远处佛诺斯特的烟贴着天际升起。山脊最高处有一道黑影。
王独自在那里。黑马立在风里，四蹄深深陷进雪中，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从它的肩头一直拖到前腿。王破损的黑袍边缘被风缓缓掀起，在雪原上近乎刺眼。冠冕细长的尖齿截断背后惨白的天光，镶嵌其间的宝石偶尔闪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隔着半片雪原，埃雅努尔看不见他的脸，他拔出剑，催马前进。他的坐骑已经跑过一整日，胸腹重重起伏着，鼻孔粗喘着喷出白气，鬃毛和鞍带都被汗浸透了。它忠实地服从主人的命令，一步一步踏过染血的雪。离山坡还有段距离时，它的耳朵忽然向后伏倒，前腿突然僵直，身体猛地向后一坐。
埃雅努尔猝不及防，几乎撞上马颈。他立即勒紧缰绳，马却昂起头，嘴里的铁嚼子被咬得咯咯作响，白沫从嘴角不断淌下来。
埃雅努尔用膝夹紧它的肋腹，低声叫它的名字。它眼睛眦裂，眼白从深色的瞳仁四周翻出来。颈侧的肌肉一束一束绷起，不断抽搐着；它的前蹄陷在了雪里，后蹄一下又一下地蹬着地面，把冻硬的泥和碎冰刨得到处都是。埃雅努尔伸手按住它的脖颈，摸到一层滚烫的汗。
“向前！”他猛地一带缰绳。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他从来不知道马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它全身忽然猛烈地抽了一下，腹下热气腾起，尿液淋在雪上，迅速融出一个发黑的小坑。终于，它挣脱了埃雅努尔的控制，掉转身体，拼命向后奔去。
他用尽全力把缰绳往回扯，铁扣割进手套，马嘴两侧已经渗出血。它撞倒一面倒在雪里的盾牌，前腿一软，跪下去半身，又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它的喘息声越来越响，几乎盖过蹄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湿重的喉音。埃雅努尔用剑鞘击打它的颈侧，但无济于事。
王大笑起来。那笑声沉闷地从黑袍与冠冕之间传出来，从山脊上升起，越过整片雪原，闯进西边的丘陵，又被遥远的群山应答。它越过佛诺斯特烧黑的城墙，越过荒原和古道，越过那些已经无人居住的旧城与坟丘，最终抵达埃利阿多的每一处荒野。很久以后，那声音才从天地间退去。
埃雅努尔终于在一条结冰的小河边把它勒住。坐骑浑身都是汗，热气从皮毛间升起来，不安地踱着。它低着头，唾液和血从嘴角滴落雪中，剧烈呼吸下胸腔几乎裂开。埃雅努尔把缰绳重新缠到手腕上，用力将马头调回北方。
山坡上的黑马动了一下。王垂下手，黑马转过身去，缓缓沿着山脊走了。风从坡顶卷过，把黑袍吹向一侧，冠冕的尖齿和远处的山影混在一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埃雅努尔的脸烧得发痛。雪落在他的额头和颧骨上，带来针尖般的凉意，很快便化开，沿着皮肤往下淌。
身后传来轻盈的马蹄声，埃雅努尔回过头，一匹雪白如霜的马迈过溪流，在埃雅努尔身旁停下。它鼻端吐出细而均匀的白气，格洛芬德尔端坐在马上，金发在暮色中仍闪闪发亮。
山脊上已经没有人了。方才黑马站过的地方只留下几个深陷的蹄印，暮色从北方慢慢压下来。
“他的末日尚且遥远。”格洛芬德尔说。“且不会死在凡人手中。”
埃雅努尔没有说话。他的坐骑又抖了一下。冷汗结在鬃毛下面，凝成一粒一粒细小的冰。
五
山里的雪从向阳的一面先化开，细小的水流沿着石缝淌下来，在路边汇成浅浅的溪。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重新涨起来，灰白的冰层裂成大块，被水推着向下游漂去。黑色的泥土从雪下露出来，湿得发亮，枯草之间钻出新绿。低矮的山坡上开了许多细小的花，白的、淡黄的，一簇一簇伏在草根旁。鸟儿从南方飞回来，在刚刚解冻的田野上落下，又忽然成群飞起。
黑马走得不快。肩头那道旧伤已经结成一道深色的疤。几只刚孵出的虫子伏在石头上晒太阳，马经过时它们飞起来，在半空中扑腾了一阵，又重新落回草叶间。
午后的太阳照着路旁的积水，映出明亮的天空。有一段路几乎被新草遮住了，黑马低下头嗅了嗅，随后继续向前。马蹄踩倒了几朵白花，柔软的茎伏进泥里，再往前，整片坡地都是。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潮湿泥土、青草和正在开花的树木的气味。远处有人在翻耕春田，乌鸦跟在犁后寻找虫子。更远的地方，几只水鸟贴着河面飞过去，很快落进新生的芦苇里。
王沿着那条路一直向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