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
这位女士,请稍等一下。请问您见过照片上的人吗?我在等她。没有?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夜班电车一向不怎么准时,不是吗?哎,您别急着撑开伞走入雨里。听这风声,这可不是一把单薄的折叠伞能撑得住的。您看,您刚才只是稍微迈出去一步,抬头看了眼站牌,那怪风就把雨水全泼在您的风衣上了。那原本是很漂亮的驼色,现在却洇成了一块块沉闷的深赭石色。来,往屋檐这边靠靠。对,就是这儿,这块地砖还是干的。这盏昏黄的路灯虽然光线黯淡,但至少在这个正在失去焦点的世界里,它还能勉强维持住一个干燥、安全的轮廓。就当是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个面子,暂且留在一个虽然古怪、但毫无威胁的陌生人身边喘口气吧。
您刚才盯着照片的眼神多停顿了两秒,是在奇怪相纸边缘为什么在渗出些水渍,对吧?别害怕,这不是什么低劣的街头恶作剧。哦?您递纸巾给我?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用擦了。这张照片上的水渍是干不了的。您仔细看看这相纸的边缘……那些本该鲜明的轮廓,现在却像是在水中化开的劣质水粉,描摹着一个正试图从这片二维平面里挣脱,却又无可奈何地走向崩塌的灵魂。
抱歉,我的比喻可能有些吓人。您微微挑眉的样子,像是在说‘今天真是倒霉,只是躲个雨,却遇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艺术家’,对吧?
别急着否认,您刚才下意识攥紧伞柄的动作已经出卖您了。不过您放心,我没有任何恶意。我不过只是一个被困在这场无休止大雨里的、可笑的等待者罢了。在这样一场湿润饱和得让人简直要发霉的雨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急于逃避这无孔不入的潮湿。能遇到一位愿意主动递给我一张纸巾、并且在听完我这番胡言乱语后,眼神里依然没有嘲笑的听众,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您眼底的那丝警惕与隐约的悲悯,反而让我觉得,这个快要被水汽吞噬的夜晚,终于透进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这种潮湿又阴冷的天气,总让我想起一九九九年的巴黎。
您大概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是九九年,而不是现在的巴黎?呵,现在的巴黎太单薄了,到处都是光滑的玻璃幕墙和刺眼的冷光,连雨水砸在柏油路上,都像是一层刷在塑料上的廉价丙烯,留不下任何肌理。
但九九年不一样。那时候的雨是有重量和厚度的。就像今天这场雨一样,它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倒像是一大罐松节油被兜头浇下,把整座城市表面那层自欺欺人的清漆给化开了,暴露出底下的泥泞、斑驳,还有上个世纪散发着酸涩味的腐朽底图。
您点头了?看来您懂那种能渗进骨头里的潮湿。可悲的是,当年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去直视那幅正在溃烂的底图。那时候的巴黎简直陷入了一种滑稽的狂热,每个人都在盲目乐观地相信着,仿佛只要跨过那个带有三个零的跨年夜,一切陈腐的病痛、悲伤的色调都会被新世纪的曙光自动洗刷干净。他们挥舞着打折的香槟,庆祝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崭新画布。
在我这个美术学院的穷学生看来,第六区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灰的街道,才是世界的真相。我每天透过沾着水汽的窗玻璃往外看,建筑的边缘在雨水中悄悄融化,行人的轮廓像没有干透的颜料互相沾染。整个世界就是一幅正在迅速褪色的水彩画,所有的事物都在不可挽回地下沉。
唯一能穿透那层冰冷水汽的,根本不是什么新世纪的曙光,而是每天清晨从街角那家老甜品店里飘出来的、带着温度的香气。对!就是招牌上画着风车的那一家!您笑了?看来这个名字听起来并不陌生。
那您一定记得那个系着白围裙、脾气暴躁的老板。他每天都在试图烤出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拿破仑酥。他对自己的完美复刻非常自豪,但那怎么可能呢?世界上根本没有哪一种技艺,能把昨天已经死去的完美,原封不动地骗进今天的烤箱里。我只用一眼,就能看出来破绽——他在最上面那层酥皮上刷的蛋液,黄色的明度比昨天低了至少两个阶。而中间夹杂的焦糖色,因为今天气压变低,色相也微微偏暗了。
这真是灾难。他端出来的根本不是完美的甜品,只是一块块正在失去焦点的暖色调色块。真正的美味,那一瞬间最饱满的色彩,在出炉的第三分钟就已经彻底挥发进空气里了。我总是忍不住告诉他:‘先生,您对糖霜下手太重了,把昨天那种轻盈的空气感全盖住了。’他总是气得想用擀面杖把我赶出去。
哈哈,您别笑,我那时候就是这么个讨人厌的家伙,看什么都像是在看调色盘。哦,我想起来了,当然、当然。我的那些美院同窗们也经常被我气得不轻。他们其实都是很有才华的人,只是每个人都有一点可笑的毛病。那时我们还年轻,总以为自己手里那支笔能纠正世界。
我当时有个室友,沉迷于人体解剖,他总是试图把活生生的人、把那些正在呼吸和颤抖的皮肤,框在一条条完美、闭合的、毫无生气的线稿里。他有个很奇怪的习惯,他削铅笔从来不用刀,只用砂纸一点点磨。他说刀会让笔尖产生暴力的断面。
我记得一节初夏的人体写生课,画室闷热得像个蒸笼。那个可怜的模特因为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额头和锁骨上渗出了一层汗珠,微微反光。多么美丽,那是属于生命最真实的律动,可我的室友完全视而不见。我忍不住提醒他,因为模特的呼吸,左侧肋骨的阴影刚才已经向下偏移了三毫米,他却气急败坏地嫌我打断了他正在构建的绝对结构。后来他那张画得了高分,线条准确得吓人,像一具刚刚擦干净的标本。您听听,多么可笑,他后来倒是成了很有名的医学插画师。
我注意到,刚才那阵带着水汽的冷风吹过,您颧骨和鼻尖的边缘泛起了一层非常薄、也非常迷人的玫瑰色。请原谅我这冒犯的职业病,您明明已经被冻得微微发抖,却还要为了忍住笑意而轻轻咬住下唇。在这个正在融化的雨夜,听一个落魄画家抱怨另一个疯子,确实是件不可思议的荒诞事。但请相信我,在当时的巴黎,他甚至还算得上是比较清醒的那一个。
除了这种结构狂,还有几个印象派的狂热分子,天天追着太阳跑,他们比教堂的钟还准。只要塞纳河上的颜色一变,几个人就抱着画架往河边冲。有时为了抢夺塞纳河上最后三分钟的夕阳,急得连画笔都扔了,直接用手指蘸着镉黄往画布上抹;有个女孩甚至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吹碎了河面的倒影,将原本完美的橘红高光搅成了一滩浑浊的灰紫,气得当场摔了调色盘大哭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华丽的颜料在冷风中迅速干涸、结块,总觉得有些惘然。他们那么声嘶力竭地想要用画笔留住些什么,想要在画布上钉死一个无懈可击的瞬间。不过,至少他们还相信那三分钟真的存在。
当然,这些年轻人的执拗,至多只是浪费颜料,真正让人窒息的,是学院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就比如我的油画导师,一位严苛的老派画家。有一次,在他那间永远弥漫着干瘪的石膏粉和陈年清漆气味的画室里,他给我们摆了一个非常刁钻的静物组合:一块正在一点点融化的冰,和旁边一朵正在枯萎的白玫瑰。他要求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去捕捉那块冰折射出的最完美的一秒钟的高光。
您觉得这很残忍吗?把最纯洁脆弱的东西放在一起,逼着人去注视它们的毁灭。但在导师眼里,这只是一场技巧的角斗。他说,艺术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从时间的洪流里,抢夺出那一秒钟的永恒,那块冰就永远不会化作一滩可悲的死水。
哎,您往屋檐下再靠靠吧,这雨真是越下越大了。
那天画室里的气氛,简直比现在这让人透不过气的雨幕还要压抑。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画笔疯狂摩擦画布的沙沙声。所有同窗都如临大敌,他们试图在那块冰失去锐利的棱角前,定格那个完美的瞬间。但我没有动笔。画室里很闷,那块冰融化得很慢。我站在画架前,看着冰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木地板上,看着玫瑰的边缘从纯白渐渐泛黄、卷曲、最后变成带点死气的赭石色。时间正在那张桌子上残忍地流动、发酵,他们画布上的切片再完美,终究也留不住这具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衰败的躯体了。
四个小时后,当那块冰彻底化为一滩无用的死水时,别人交出的都是精美如照片定格般的静物画。而我的画布上,是一团混乱的、被刮刀反复刮擦、用颜料厚厚堆叠起来的污浊色块。我把那四个小时里物质的消亡、色彩的衰败,一层一层全糊了上去。
我的导师气坏了。他骂我毁了那张昂贵的亚麻画布,说我画的这团垃圾简直是对艺术的侮辱。
您猜我怎么回答他?我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先生,我画的不是某个骗人的瞬间。我画的是这四个小时里,冰块是如何死去的,玫瑰是如何腐烂的。我画的是时间的尸体。’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他大声冲我咆哮,说妄想在二维平面里塞进流动的时间,纯粹是一种傲慢的徒劳!一幅画一旦画完,它的时间就死了!
哎,小心!请别碰它。
抱歉,我刚才下意识把照片抽回来的动作,实在是有些粗鲁。您猛地收回手的样子,简直像一只受惊的猫,请原谅我的失礼。
您别误会,我并不是把这张照片当成什么碰不得的稀世珍宝。您看我这副连把伞都没有的落魄样,哪里像是个会细心保管物件的人?我只是怕您指尖的温度,会晕染了它边缘的痕迹。您也知道,我这个人,对图像的边缘和色彩的干湿程度,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强迫症。
哦,您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您一定在想,刚才那个带着点忧郁、会讲糕点店趣事的体贴绅士不见了,站在您面前的,到底还是个偏执、难搞的艺术怪人。
我承认,我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怪人,早已丧失了像正常人那样去欣赏美感的能力。也许我不得不妥协,我那固执的导师说出了一个恶毒的真理,所有的记录本质上都是一场残忍的谋杀。您想象一下,如果您试图画一只飞翔的鸟,您真的画出“飞翔”了吗?没有,您只是在画布上钉死了一只可怜的鸟。人们排着长队去卢浮宫,看着那些被死死封印在沉重画框里的杰作,赞叹它们的美丽与不朽,我却只觉得一阵阵窒息。那些所谓的杰作,不过是一座座色彩斑斓的坟墓。
人们在这些坟墓前流连忘返,贪恋那种永远不会改变的安全感。只要画框还在,画里的光影就不会暗淡,画里的美人就不会生出皱纹。他们隔着一层安全的玻璃,看着这些被抽干了时间的残骸,竟然心满意足地以为自己真的留住了什么。多么可悲的自我欺骗啊!他们根本没发觉,当他们在画廊里对着一幅静物画赞叹永恒时,他们自己正在画框外一秒一秒地走向终点。
啊,真是抱歉。我应该注意到的,您借着路灯的微光,悄悄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请千万别觉得失礼,该觉得愧疚的完全是我。在这失约的夜班电车迟迟不来的冷雨夜里,让您陪着一个落魄画家,听他喋喋不休地发些陈年牢骚,实在是一件太折磨人的事了。不过,在这泥泞又漫长的夜晚,多亏了这滴答作响的小表盘,我们才得以寻得一个明确而安全的锚点,确认我们究竟在这个现实里蹉跎了多久。昨天已然过去,明天还未到来,只有我们脚下踩着的这块坚实的柏油路,那么清晰、界限分明。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付出一切代价,去换取您手腕上那份牢固的安全感。拥有那可爱的小玩意,您便永远不会在这个雨夜里迷路。哦,请别用这样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并没有什么大碍,您就当这是一个落魄画家可悲的职业习惯吧——常年把各种颜色揉碎在一起,让我慢慢染上了这种糟糕的恶习。
雨夜本就足够烦人了,我不该再用这些疯话来消耗您的耐心。您稍等,我去街角那边的公用电话亭看看,也许能帮您叫到一辆还在营业的夜间计程车。
嗯?您摇头做什么?您不用拦我,几步路的雨我还淋得起。
哎,请别这么焦躁地敲那个表盘了。您把它凑到耳边……是没有声音了吗?让我看看,您手腕上那根秒针似乎已经彻底僵死了。看来,老天并不打算轻易放我们离开。夜班电车到现在都没有来,连您身上最安全的那个锚点,也罢工了。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您想问我,这雨到底下了多久?
可惜,我也不能回答您了。因为从刚才开始,这里已经不再归钟表管辖。
您不觉得今晚的这场雨有些古怪吗?它简直像是一种不讲道理的溶剂,正在把现实世界里熟悉的东西一点点冲刷掉。那座红色的公用电话亭在浓重的雨雾里看起来这样模糊,我简直无法判断它是否真的存在了。也许电话线缆早就被泡烂了,也许今晚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计程车经过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街区。
您真是一位拥有罕见气度和理性的女士。您甚至反过来给了我一个带着些许宿命感的微笑。既然退路已经被这场不讲道理的大雨彻底切断,与其在湿冷的街头盲目挣扎,不如安静地接受这场漫长的困局,对吗?
不过,接受困局是一回事,但在您心里,大概依然觉得我这个人十分可笑吧?我猜,您心里那个盘旋了许久的疑惑,现在终于打算找我要个答案了。
是的,不用掩饰。虽然您出于礼貌一直没有开口问,但我已经完全猜到了。您一定在心里暗自觉得我自相矛盾:既然刚才大言不惭地把卢浮宫贬为了色彩斑斓的坟墓,把所有的图像记录都斥为残忍的谋杀,那他现在为什么还要死死护着手里这张同样定格了时间的相纸?难道我就闻不到这上面沾满的防腐剂的恶臭吗?
这真是一个迷人的指控。如果在此刻发问的是别人,我大概会愤怒地拂袖而去;但既然是您用这种洞悉一切的目光揭开了这层伪装,出于对您这份敏锐的尊重,我似乎有义务向您坦白一个更私人的真相。
请相信我,我并没有自相矛盾,我的女士。我曾和我的导师一样,以为记录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谋杀,以为只要画在画布上,事物就会死去。但真正把画布变成坟墓的,其实是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残忍的视觉法则——焦点透视。
所有线条都被命令着奔向远处那个点。桌子、街道、河流、人的眼睛、人的一生,全都被安置在同一种倾斜里。人们管它叫消失点,多么诚实的名字。一切进入画面之物,最终都要在那里消失,画家们却把这种刑具叫作空间。我那位古板的导师,古往今来的画家,都在乐此不疲地制造着这种带有终点的死亡陷阱。
您也许会觉得我这样的用词太过神经质。但请相信,当一个人真正看穿了那层法则的伪装,他所面对的恐惧是足以摧毁理智的。我本以为我看穿了法则,就能凌驾于它之上,真是太傲慢了。当我试图用画笔去对抗那种致命的倾斜度时,我发现自己反而成了那个被悬崖边缘的引力死死拖拽的可怜虫。
我再也无法像常人那样面对哪怕一张最普通的白纸了。每一次我试图下笔,只要那线条还带着任何倾斜和纵深,我就会听见时间在画布上飞速流逝、走向枯竭的尖啸。我根本不是在创作,而是在亲手把那些美好的事物推下悬崖。
为了逃避那震耳欲聋的尖啸与令人作呕的负罪感,我彻底折断了画笔,像个躲避阳光的幽灵,在城市的阴沟与死胡同里盲目地游荡。我本以为,只要不再去触碰那脆弱的画布,只要将自己彻底藏进这坚硬、冰冷的现实外壳里,就能寻得片刻的宁静。但我早已被那念头侵蚀,它如影随形。当我以这双被极度恐惧洗刷过的眼睛去凝视这个世界时,现实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表皮,竟然像缺乏媒介剂的丙烯一样,在我的注视下不可挽回地龟裂了。
是的,是的,这听起来非常魔幻,但除此以外,我再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叙述它。那是在塞纳河左岸一条地面被积水与青苔覆盖的阴暗巷子里,我毫无防备地撞见了一个极微小的裂隙。那天傍晚,我路过了那面常年被滴水浸润的斑驳砖墙。起初,那只是一块因为潮湿而鼓胀剥落的灰泥,但我越是向内窥探,那道裂隙的边缘就越是扭曲。那剥落的灰泥之下,露出的根本不是砖石,而是一层覆盖着一层的厚重颜料。
请原谅我的唐突,我的女士,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最好还是稍微往前走半步,别再靠着那面砖墙了。
别紧张,我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您可以借着路灯看看您的袖口。您的袖口刚刚蹭到墙面了,是吧?但您看,沾在您袖口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泥水,那是一抹淡淡的焦黄色油彩。您现在闻到了吗?松节油,灰尘,还有一点陈旧木框的气味。
在某一个已经过去的下午,它也许是一间画室的角落;再往前,它也许是某张被人丢弃的草稿;再往后,它也许会变成您今晚再也忘不掉的一块污渍。
您现在大概能理解我刚才所说的恐惧了吧?那条塞纳河畔的暗巷并非孤立的幻觉。我管这种现象叫“透底”,这种透底的现象,早就不可阻挡地蔓延到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您身后这面看似坚不可摧的站台砖墙。不管是那里还是这里,时间失去了原本虚无缥缈的形态,变成了一种实体的胶状物,它被巨型刮刀粗暴地抹平,一层层贪婪地互相倾轧。那面墙,或者说那片空间,已经承载了太多次毫无秩序的涂抹,以至于它的承载力达到了崩溃的临界值,那些被强行掩埋在底层的过去,那些原本应该在消失点走向死亡的岁月,正顺着现实的缝隙,黏稠地向外渗漏。
对于您来说,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令人不安的触碰。但对我来说,也就是从那个濒临崩溃的裂口开始,这种病变彻底感染了我的视神经。我看到十年前的建筑轮廓像未被完全擦除的铅笔底稿,从现在的墙皮底下浮现;我看到明天的阳光像一抹刺眼的柠檬黄,提前洇透了今天的云层。没有先后,没有主次。根本不存在什么干净利落的线性消亡,那些被我们称之为“过去”的东西,从来都没有真正死去。它们只是像一层层劣质的底漆,被毫无耐心地压在了最底下,在黑暗中缓慢地发酵,永远无法彻底风干。
这种感觉真是太可怕了。我在深不见底的颜料缸里不断下沉,在这个被称为‘时间’的混沌漩涡里彻底丧失了坐标。我甚至开始陷入一种绝望的自我怀疑——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带着体温、真实地活在这个潮湿的雨夜里,还是仅仅作为一笔多余的、未干的阴影,被谁随手涂抹在了多年前的某张废弃草图上?我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漩涡的引力撕扯着我。只要我稍微停下脚步,没有尽头的岁月就会漫过我的脚踝,随时准备将我彻底吞没。
我看着那些错乱交织的岁月——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一幅正在溃烂的底稿,与其作为一个可怜的切片等死,我为什么不能成为那个握住画笔的人?既然我在这溃烂的城市里亲眼见证了时间的渗漏,那我为什么不能在自己的那方寸画布上重现这一奇迹呢?
您能体会那种致命的诱惑吧?我一头扎进了那间阴暗潮湿的地下画室。我彻底抛弃了导师教导的那些陈词滥调,开始了一场连我自己如今想来都觉得可悲的尝试。
起初,我天真地把希望寄托在那些世俗的物质上。我买来了最纯粹的矿物色粉,试图用繁复的罩染技法,去重现那种层层叠叠的厚重感。但我很快就发现,那些装在锡管里的昂贵色膏,全部都是无生命的死物。它们一旦离开笔尖,一旦接触到空气,就开始不可挽回地走向僵硬。它们没有呼吸,没有记忆,只是在麻木地服从着氧化与风干的物理法则。
我拒绝使用任何维持画面稳定的媒介剂,刻意将需要数月才能干透的厚重油彩,与几分钟便会挥发殆尽的水彩强行糅合。我妄想利用它们在干燥速度上那不可调和的落差,在画布上撕扯出一种类似于生老病死的物理龟裂。
可是每天清晨,当我满怀期待地揭开画布上的防尘布时,听到的都是亚麻布在极致的张力下发出的凄厉的撕裂声。画面根本没有出现我所期盼的时间渗漏的奇迹。相反,那些强行混合在一起的颜料像一具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色块像结痂的死皮一样扑簌簌地剥落,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底胶。
那些世俗的物质根本承受不住哪怕一丁点来自第四维的重量。他们从大地深处挖出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矿石,用冰冷的机器将它们绞碎,再用刺鼻的化学溶剂洗去它们身上所有的岁月痕迹与杂质。一支纯正的钴蓝,一支昂贵的镉红……可是,没有了过去的杂质,它们也就丧失了向未来生长的可能。而我竟妄想用它们去承载黏稠流淌的时间,去留住一场雨,留住一个世纪的黄昏。
您别过脸去,我还以为这故事让您感到乏味了。哦,我来帮您,您的风衣领口上沾了一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湿漉漉的梧桐叶。也许您会想把它留下作个纪念?也许夹在某本诗集里?
是的,我的女士,我们刚刚说到在画布上画出时间。想要画出时间,就绝对不能再依赖那些仅仅属于空间的死物。我终于确信,想要在画布上重现那种渗漏,我就必须彻底舍弃所有的世俗颜料,去使用时间本身。我要去刮下这个世界正在剥落的皮屑。我要做个时间缝隙里的拾荒者,去收集那些真正蕴含着庞大记忆的实体残渣,在最深的执念里,把它们熬煮成我独一无二的色彩。
被无数旅人踩踏过、吸收了十万次相聚与离别的车站泥土,它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安分的灰褐色,在画布上永远无法被彻底固定。古老教堂的阴影里,沉积了数百年、浸透了信徒祈祷与绝望的焚香灰烬,它是一种能够吞噬大部分光线的哑光黑,只要在画布上混入微乎其微的一点,周围的一切都会不可挽回地暗淡下去。
可是,可是……只要你面对的是一块有物理边界的画布,你落下每一笔,那些蕴含着庞大记忆的颜料,被强行塞进长宽高的牢笼里,痛苦地扭曲着。车站泥土里那些鲜活的相聚与离别,因为找不到时间上的宣泄口,只能在平面的空间里互相倾轧、死死纠缠。无论我怎么拼命去抹平画面,画布本身的物理局限,依然在暗中制造着隐形的引力,将一切无可挽回地拽向凝固。
请您别盯着脚尖前的那滩水洼看太久,您会被它吸进去的。只是开个玩笑,我的女士,也许您是觉得它变得有些浑浊了?当回忆起那些因为找不到宣泄口而互相绞杀的残渣时,现实的质感也会跟着发生轻微的病变。您看,雨滴砸进那摊水洼里,竟然化不开涟漪了,简直变得像是一摊正在结块的絮状物。
您那样聪颖,一定能看出我当时有多么愚蠢。我直到跪在满地残渣里,看着那些裂开的画布,才终于绝望地明白了那个简单的道理。
想要驯服时间,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空间里。如果让所有时间围绕同一根看不见的轴旋转,昨天不在身后,明天也不再在前方。只要角度正确,一个人就能在自己出生之前爱上一个人,也能在自己死后赶来赴约。
我画下的第一笔,是在一个清晨,我试图修补一段已经消失的晨光。那一笔落下去,画布消失了,本该静止的色层缓慢蠕动、互相吞噬。从那一池翻涌的颜料里,一块永远不会消散的、属于一九九九年的褪色切片,正缓缓浮现。
那就是轴透视——这是我为它起的名字——的诞生。只要我掌握了每一笔色彩的黏度和干湿,我就能在这个世界的底稿上,挖开一条通道,或者……制造一个交叉的岔路口。
这场雨真是太蹊跷了,在这条透视线里,这些雨滴坠落的轨迹已经不再垂直了。过去与未来的引力似乎在这里发生了一些错乱,那些水珠正以一种微微倾斜的角度,向我们的脚边滑落。
您在颤抖,女士。是因为远处的霓虹灯真的像融化的油彩一样,顺着电线滴落在地上了吗?还是因为,您终于从这张照片的倒影里,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
“她是谁?”,您终于这样问我了。我本来可以撒谎。说她是我的爱人,我的模特,我年轻时亏欠过的人。可是,您其实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您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个关于冰块和玫瑰的故事吗?我试图画出时间的尸体。但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堆叠颜料,如果没有一个能够承载所有终结的中心,这幅画就永远无法闭合,时间就会永无止境地溢出、溃烂。
在未来的底稿里,我用我所有的记忆做底色,用我不曾拥有的未来做高光,一笔一笔地,在时间收束的终点无中生有地画出了她。
您看这张照片。上面的影像越来越清晰了,对不对?那是因为她离这里越来越近了。我正在穿过那些还没干透的普鲁士蓝,穿过那些重叠的巴黎往事,向她走去,相逢在这个一九九九年的巴黎。
人可以凝视一场雨,一盏灯,一个陌生人的眼睛,却不能凝视自己亲手制造出的终点。我倾尽一生才华创造出的最完美的杰作,我的神,我的造物,我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向她奔赴而来,仅仅是为了见证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将会彻底变回一滩毫无意义的、冰冷的颜料。
哎,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沮丧的结局。所以,原谅我不敢再多看那张渗水的照片一眼。比起注视一个注定溃散的幻影,我倒更愿意看着您。
您的样子真迷人,路灯的光恰好打在您的睫毛上。您的眼睛里有一种非常柔和的质感,不是那种死板的平涂,而是像蘸着清水晕染开的一样,带着一点温柔的边缘线。路灯落在您的睫毛上,那一点微弱的阴影还没有被任何画框收走,这已经足够了。
如果我还有资格爱上什么,大概也只能是这样一小片尚未被定格的光。我是认真的。如果您早出现几年,在我的世界还是一张笔直向前的线稿时,我一定会恳求您做我的模特,然后无可避免地对您动心。
……哎,您别哭啊。
真是太残忍了吗?请别用眼泪来宽恕我。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被颜料浸透的躯壳里,早就没有了能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只剩下一堆死板的结构。
好了,这场荒诞的雨夜终究要结束了。您看,那摇摇晃晃开过来的灯光,电车好像真的来了。
去吧,别为一滩即将风干的颜料停留。您听,那电车车轮碾过铁轨的摩擦声,夹杂着这无休无止的雨声,多像一根粗糙的唱针,沙沙作响……
您该上车了,女士。别在这里耽误太久。把伞收好,踩稳台阶,但千万、千万不要回头。一旦您离开了这个特定的透视角度,我怕您会发现,在您身后我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白色的画布。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从未问过您,在这样的雨夜里,您原本是要去哪里。